老版梅花四合|玄机新刊
论文精粹|INFORMATION
田余庆:桓温的先世和桓温北伐问题
管理员 发布时间:2019-07-01 22:30  点击:986


一、桓温先世的推测

   
(一)桓温先世的隐情
《晋书》卷九九《桓玄传》:桓玄“曾祖以上名位不显。”同传曹靖之答桓玄之问曰:“大楚之祭不及其祖?#20445;?#26159;以神怒。又,《魏书》卷九七《桓玄传》:桓玄“庙祭不及于祖,……慢祖忘亲,时人知其不永。”
案,桓玄篡位以后,只置一庙,庙祭但及于父而不及于祖,引起时人许多议论,具如上引。除此以外,徐广、卞范之等亦均不以为然。但是桓玄?#28304;?#21364;执意?#26707;摹!端问欏?#21367;一《武帝纪》:刘裕逐桓玄后“焚桓温神主于宣阳门外。”桓玄只立桓温一人神主,就是庙祭不?#26696;?#31062;的说明。桓玄于宗庙大事如此固执,违礼悖俗,难于解释,其中似包含某种隐情。
桓氏庙制问题,与孙吴有可比较之处。?#31471;问欏?#31036;志》三谓孙权?#39057;郟?#19981;立七庙,但有孙坚一庙在长沙临湘,又有孙策一庙在建邺。孙氏庙制不立,主要是为了遮掩其先世隐情。富春孙氏“孤微发迹”①,不预士流。《孙坚传》注引《吴书》谓“坚世?#23435;狻保?#26159;韦昭为吴修史不得不有的虚美之词。?#31471;问欏?#31526;瑞志》上及《太平御览》卷五五九引《幽明录》,皆谓孙坚之祖孙钟与母居,遭岁荒,种瓜为业,这?#31508;?#38472;寿所谓“孤微”所本。孙钟与孙坚,《幽明录》谓为祖孙,《异苑》谓为父子,六朝即已难详。《水经·渐江水注》富?#21644;?#23665;“有孙权父家?#20445;?#26472;守敬《水经注疏》谓权?#27835;?#22362;字之误,因为若是权父,当逞称孙坚为是,不必累赘言之。杨氏之说实际是赞同《异苑》的,亭山之冢即孙?#20110;!?#23506;门无世谱,孙氏世?#30340;?#35814;,冢墓莫辨,宜其干立国时无法建立正规庙制。?#36816;?#21556;立庙事度桓玄,可知桓氏“大楚之祭不及于祖?#20445;?#20854;隐情亦在遮掩桓氏类似于“孤微发迹”的家族历史,与孙氏一样。

   (二)桓温是桓范后裔
桓玄之族出自谯郡龙亢,祖桓彝南渡,与东晋先后执政诸士族相比,门户地位?#26707;摺?#21490;籍均谓桓彝为东汉大儒桓荣之后,是可信的。但各书所记桓氏世?#31561;从胁?#24322;。《世说新语·德?#23567;貳?#26707;常侍闻人道深公者”条注引《桓彝别传》,谓桓彝为桓荣十世孙,这是一说。《晋书》卷七四《桓彝传》及尊经阁本《世说新语》所附《人名谱》(以?#24405;?#31216;《世说人名谱》)之?#35835;?#20130;桓氏谱》谓为九世孙,这是二说。?#23545;?#21644;姓纂》卷?#22856;?#20026;八世孙①,这是三说。桓彝之于桓荣,时代杳远,序次不清。魏晋以后,龙亢桓氏似已沉沦不预时望。桓彝之父,《晋书》及《世说人名谱》均作桓颢?#20898;?#20026;官止于公府掾及郎中③,其人即桓玄曾祖。《桓玄传》所云“曾祖以上名位不显”者,?#31508;?#23601;桓颢及其以上几代而言。
在十分注重士族谱系的东晋时代,桓彝为东晋功?#36857;?#26707;温居人臣极位,桓玄且曾?#39057;?#31435;国,他们都不去查访本来是可以查访清楚的桓氏近世谱系,以致留下?#31070;迹?#36896;成后代史籍中桓氏世系的紊乱,这确实令人费解。
比较上述著录桓氏先世诸书,我认为比较翔实可信的是《世说人名谱?#21457;佟!?#19990;说人名谱》自桓荣以下第二、三、四、五世,序次清晰,每一世代的兄弟行辈的名讳仕履及所从出,也很清晰,而且与《后汉书》卷六七《桓荣传》及诸附传所记完全相符。其所著录第八世颢、第九世彝,与其它著录桓氏先世诸书相较,序次虽有一代之差而名讳相同。值得注意的是第六世和第七世。《世说人名谱》留有第六世的世系位置而缺第六世的名讳仕履。其第七世作“楷,字正则,济北相?#20445;?#20063;未著楷父即第六世的名讳。楷父究竟是第五世桓典、桓晔②、桓彬兄弟辈中哪?#26707;?#20154;之子,在这里?#37096;?#19981;出来。但,第六世名讳缺如,正是?#26707;?#26497;为重要的线索,可供我们探寻考证。
兹参考《世说人名谱》,并据下文考证,试作?#35835;?#20130;桓氏世?#24403;懟?#22914;下③:
据《世说人名谱》资料,我们可以确认以?#24405;?#28857;:
一桓彝应是桓荣第九世孙,作十世孙者没?#23567;?#19990;说人名谱》这样可信的根据。作八世孙者则涉及计算方法问题,难以确?#35029;?#22993;置不论。
二桓氏谱系紊乱,问题主要出在缺名的第六世,如果确有隐情存在,?#28304;?#22312;于第六世的可能性最大。
三第五世桓氏兄弟均死于汉末灵、献之?#20445;?#35828;详下),所以第六世的年代应当在曹魏的初期至中期。
为什么五世儒宗、迭为帝师的谯郡龙亢桓氏,其世系到曹魏初期中期时忽然失载了呢?是什么缘故使桓氏子孙不得不从自己的谱系?#26032;?#21435;第六世的名讳仕履?
我推测,曹魏嘉平元年(249年)预于曹爽之狱而被诛夷的桓范,就是谯郡龙亢桓氏第六世的主要人物,是桓彝的曾祖或曾祖的兄弟。?#19968;?#25512;测,桓范很可能是桓氏第五世桓典之子。龙亢桓氏谱系失载第六世的名讳仕履,就由于桓范被诛,桓氏成为刑家,因而在逃子孙力图隐蔽桓氏家世的缘故。
以下,我将逐?#28201;?#35777;这一假设的合理性。
?#24230;?#22269;志·魏志·曹爽传》注引《魏略·桓范传》:“桓范,字元则,世为冠族,建安末入丞相府。?#34180;?#22826;平御览》卷二二四引《桓氏家传》:“延康元年(220年)初置散骑之官,皆选亲旧文武之才,以为宾宴之属。迁桓范为散骑侍郎。”同书同卷引《魏略》,谓“是时散骑皆以高才英儒充其选?#20445;?#32780;《曹爽传》裴注?#27835;?#26707;范“以有文学,与王象等典集《?#19990;饋貳!?#30001;此可见,桓范既是英儒高才,又有文学,很有资格入为散骑。这?#20174;?#20102;桓氏家族的冠族地位以及其家世学问传袭的事实。
桓范于正始时官大司农。“曹爽辅政,?#33489;?#20065;里老宿,于九卿中特敬之,然不甚亲也。”嘉平之变,司马懿?#31456;?#38451;城门拒纳曹爽。桓范不应懿命,矫诏奔爽,为爽策画,当由于是曹操旧属,与曹氏同乡里,又受曹爽敬重之故。桓范为帝室乡里之亲,与上引桓范以亲旧入选为散骑侍郎,亦可呼应。
桓范建安末入丞相府,至嘉平初已历三十年之久,自然是“老宿”无疑,按年龄,与正始时新进少年名士不属一辈。从意识形态看来,桓范所著《世要论?#21457;伲?#20854;内容与名士谈玄者大相迳庭。《世要论》主张“度世授才?#34180;?#26126;帝时桓范荐徐宣为仆射之?#35029;?#20063;?#20174;?#20102;“度世授才”思想。他说:“争夺之时以策略为先,定分之后以忠义为首”②。这些说法部与建安时曹操标榜的“治平尚德行,有?#24459;?#21151;能”的原则一致。正?#27982;?#22763;处于“定分”之后的“治平”之世,却以浮华进趋于?#20445;?#19982;桓范?#20804;?#20041;之说很不一样。桓范?#20804;?#20041;,不悖沛国桓氏家世儒宗的门风,与其时司马懿标榜以孝治天下,?#22856;?#25509;近①,这或许是曹爽对桓?#27602;?#37325;之而不甚亲的缘故。
司马懿处置曹爽一?#24120;?#25163;段极其残忍。《晋书》卷一《宣帝纪》曰:“诛曹爽之际,支党皆夷及三族,?#20449;?#26080;少长、?#38754;⒚门?#23376;之适人者,皆杀之。?#31508;?#21313;年后,当晋明帝问及晋朝先人所以得天下之由,王导“乃陈帝(宣帝,司马懿)创业之始及文帝(司马昭)未高贵乡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35029;?#26187;祚复安得长远?#20426;?#25152;谓“创业之始?#20445;?#35828;的就是嘉平狱后逐步发生的事。由此可见,司马?#24067;?#20854;子孙,是非常避忌诛曹爽一案的,魏晋载籍当然也?#26707;?#23613;其词②。随着时间的推移,洞悉嘉平之狱实情的人越来越少,桓范事迹也越来越湮没无闻于世。
另一方面,桓范预此“大逆?#20445;?#23447;族连及诛夷,?#30007;?#28431;过法网的?#25317;?#30342;以全身为幸,?#27604;桓桓蟻月?#19982;桓范的亲属关系,以招祸灾。因此撰桓氏家传之人,对于桓氏先人只追溯至桓彝之父桓颖为止,如果再向上追溯,势必触及桓范预“逆”问题,因而触犯晋?#39029;?#24311;及桓氏家族双方的忌讳。只是由于《世说人名谱》中的《桓氏谱?#26041;页?#26707;颖之父桓楷之名,并?#25307;?#26080;名讳仕履的桓楷之父一代于桓氏谱系之中,才使我们得以探微索隐,窥测桓玄“曾祖以上名位不显”以及庙祭不及其祖的真实意义。
桓玄高祖桓楷,官济北相,桓玄曾祖桓?#20445;?#23621;公府掾及郎中。以桓楷、桓颢父子的官位相比,国相显于公府掾及郎中,也就是说桓玄高祖显于曾祖,因而不能得出桓玄“曾祖以上名位不显”的结论。颇疑桓楷仕魏为国相时值嘉平狱起,坐父桓范罪当诛。桓楷是伏法,是逃亡,无迹可寻,而其后人以及史臣则以“名位不显”掩而蔽之。而桓楷之子桓颢出仕,当在入晋以后,网禁已疏之时。我们知道,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康被司马氏所?#20445;?#20837;晋后稽康?#35821;?#32461;?#27801;?#22788;于?#25945;危教未?#26352;:“为君思之久矣。天地四时犹有消息,而况人乎!①”嵇绍遂得起家为秘书丞。桓颢亦以司马氏刑家之后出仕晋廷,情况正与嵇绍相类。只不过嵇康之诛,并没有株连亲族,与桓范颇?#32961;?#21516;。
?#24230;?#22269;志·魏志·曹爽传》注引《魏略·桓范传》,谓桓范字元则,而《世说新语·贤媛》“许允妇是阮卫?#20061;?#26465;注引《魏略》则谓桓范字允明。两处同引《魏略》而文?#21482;?#24322;,必有一误。张鹏一《魏略辑本?#21457;?#21367;一○,于此亦未作解释。案《文选》卷三五《七命》注引《应瑗与桓范书》,称桓范?#27835;?#20803;则;《真?#23613;?#21367;一六《阐?#22856;ⅰ?#27880;:“桓范字元则,沛国人,有才学筹策,仕魏位至大司农,党曹爽被诛也。?#34180;?#21490;通》卷八《人物》亦称桓范为元则。据此,《世说》注引《魏略》桓范字允明者当为误写。但是《世说人名谱》谓桓楷字正则,如果不误,依史讳之例,桓范字元则与桓楷字正则者同一“则”字,似有扞格之处。或者如《颜氏家训·风操》所云:“古者名以正体,字?#21592;?#24503;,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24687;佟保?#25152;以桓楷不讳桓范之字欤?#32771;?#38472;垣先生《史讳举例·南北朝不嫌父子同名例》,举有前秦苻坚字永固,其太子宏字永道,父子字同“永”字(案苻坚之长庶子苻丕字永叔,亦同“永”字。永叔,《御览》卷一二二引《前秦录》及《魏书》卷九五《苻丕传》均作永叙。又,慕容垂字道明,垂子宝字道祐,垂子熙字道文,宝子盛字道运,祖孙三代四人,均带道字);又举?#24515;?#40784;萧承之字嗣伯,其?#25317;?#25104;(齐高帝)字绍伯,父子字同“伯”字。江南之俗不讳字,此点颜之推已论及,而十六国亦?#32961;?#35763;字之例。上溯三国,蜀、吴帝室有讳字之例,《史讳举例·三国讳例》已举出;魏则讳字与否或讳字严格与否,尚未见史料可证。再向上溯,则东汉亦有父子不讳字之例。《风俗通·十反》载大?#20061;?#22269;刘矩字叔方,而其父字叔辽,同一“叔”字。或者桓范字元则,其子桓楷字正则,两者名与字皆不误,而此正可作为魏时不讳字的?#26707;?#20363;证。不过,孤证不立,关于桓氏家讳中的这一问题,终于难得?#33539;á凇?/p>

   (三)桓范的郡望问题
大体说来,以桓范为桓彝的曾祖之说,按其名讳、序次、年代以及与曹、马关系等方面说来,似可成立。但是还有?#26707;?#37325;要疑点有待考实,这就是桓范的郡望问题。
《魏略》说桓范为曹爽“乡里老宿?#20445;?#32780;《曹爽传》及《世说新语·贤媛》“许允妇是阮卫?#20061;?#26465;都说桓范是沛郡人而不具其县名。据《魏志·武帝纪》,曹氏是沛国谯人,曹爽与桓范同郡国为“乡里?#20445;?#26159;没有疑义的。东汉有谯县属沛郡而无谯郡。建安时增设谯郡,谯县改属谯郡,而谯郡与沛国并存。所以曹氏亦?#26399;?#37089;谯人。谯郡后?#20869;?#22269;。
谯郡之设及其改?#26399;?#22269;,?#31471;问欏?#24030;郡志》、《晋书·地理志》、?#23545;?#21644;郡县图志》以及洪亮吉《补三国疆域志》诸书所载纷坛,莫衷一是。卢粥?#24230;?#22269;志集解》于《魏志·武帝纪》卷首部分,爬梳众说,?#32423;?#35887;郡设于建安中,并推定建安十八年魏国既建,乃立谯郡?#21592;确?#27803;。王粲建安二十一年随曹操征吴时作诗:“?#28909;?#35887;郡界,旷然消人忧?#20445;?#26159;其时已有谯郡。但尚未改?#26399;?#22269;。建安二十二年,沛穆王林徒封谯,?#20960;内?#37089;为谯国。黄初元年,魏代汉,?#22312;?#22269;与长安、许昌、邺、洛阳为五都。黄初五年改封诸王为县王,复还国为郡,谯国?#35272;?#22797;为谯郡。这样,东汉沛国谯县,入魏就成了谯郡谯县。如果我们认定桓范为桓荣之后之说不误,则沛国龙亢人桓范与沛国谯人曹爽互为“乡里?#20445;?#36825;似乎没有问题。
但是,要?#33539;?#36825;一点,还存在须得澄清的事实。因为谯郡之设并未取代沛国,谯郡与沛国两存。沛国谯县虽入谯郡,但沛国龙亢是否也入谯郡,尚待证明。如果龙亢县未入谯郡,那未以魏国郡县名称为?#36857;?#26361;氏为谯郡谯人,桓氏为沛国龙亢入,两者在曹魏?#31508;?#19981;能以“乡里”相称的。因此还要证明龙亢入魏已经割归谯郡,不属沛国,才能消除这一疑点。这又涉及另?#26707;?#26840;手的问题。?#24230;?#22269;志·魏志·明帝纪》景初二年(238年)四月,“分沛国萧、相、竹邑、符离、蕲、铚、龙亢、山桑、洨、虹十县为汝阴郡,宋县、陈郡苦县皆属谯郡。”看来,龙亢等县已于此年由沛国分入汝阴郡,而未入于谯郡。照这样说,在分郡十一年后的曹爽之狱?#20445;?#27803;国桓范还是不能认定出自龙亢桓氏,因为龙亢既属汝阴,“汝阴龙亢”人桓范更不能是谯郡谯人曹爽的“乡里?#34180;?br/>但是,景初二年?#21490;?#37089;县之文,于郡县排列上难于通读,显有错误。《通鉴》有鉴于此,为求稳妥,省去未录。《晋书·地理志》载晋汝阴郡所统共八县,与此所列十县无一同者。钱大昕《廿二?#25151;家臁?#21367;一五已疑《魏志·明帝纪》之文有误,但未能?#33539;?#35823;在?#26410;Α?#35874;钟英《补三国疆域志补注》、吴?#24605;?#26187;书·地理志斠注》虽未疑《魏志》之误,但亦注意到沛郡所?#21490;?#30340;十县并不在汝阴郡,遂疑十县虽经?#21490;鄭?#20294;为时甚暂,魏未晋初复归于旧日建制。谢、吴二氏的新解,并不足以释钱氏之疑。
解决这一疑惑,?#20998;浮?#39759;志》误处的,是吴增僅。吴增僅所著?#24230;?#22269;郡县表附考证》中,?#32423;?#27741;阴郡设置并不在景初二年;又证明《魏志》所列十县全在涡水之北,与汝水相隔数百里,而且与汝阴诸县不相连接,从而认定《魏志》景初二年之文确实有误。他提出新解,认为《魏志》“……十县为汝阴郡”中的“为”?#27835;?#34893;文。据此,《魏志》原文应当读作:“分沛国萧、相、竹邑、符离、蕲、铚、龙亢、山桑、洨、虹十县,汝阴郡宋县,陈郡苦县,皆属谯郡。”这样,《魏志》原文就可以通读而无?#39759;?#28382;碍。吴增僅氏并推论曰:“谯为曹氏丰镐,名列五?#36857;?#25925;割度多县,蔚成大郡。晋受禅后徙其属县,所以削其?#38742;?#20063;。”根据吴增僅的这一解释,可知谯郡虽于建安中已经设置,但其时的谯郡?#32961;?#21253;括龙亢等县,龙亢等县直到魏明帝之?#20174;?#23646;沛国。桓范于建安末入仕丞相府?#20445;?#35887;郡(国)虽已建置,但桓范籍贯仍为沛国龙亢。沛国龙亢于景初二年四月?#20960;?#20837;谯郡,此时下至桓范之死不到十一年。所以鱼豢《魏略》未叙桓范为新划定区域的谯郡龙亢人,而用其入仕时的旧望,叙为沛国龙亢人,就象《魏志·武帝纪》用曹操入仕时的旧望,叙为沛国谯人,而不叙为后来划定的谯郡(国)谯人一样。龙亢在曹爽时既已入谯郡,则曹爽以桓范为“乡里老宿”而敬重之,桓范亦以乡里之谊,兼以忠义之道,而投向曹爽,就完全是情理中事。《通鉴》魏嘉平元年胡注所作“范,沛国人;谯、沛,乡里也”的解释,笼?#36894;?#20043;虽似可通,但胡氏未明郡县划分原委,直?#22312;?#37089;人与沛国人为乡里,因而还是不免?#21019;?#19968;间。
嘉平之变,以地域?#35029;?#26159;谯沛统治集团的彻?#36164;?#36133;。桓范既出谯沛,?#27835;?#26361;爽所敬,其本人和其家族势力在嘉平之变中被消灭,应当说是必然的。

   (四)旁证
桓范所自出的沛国桓氏就是以后的谯郡桓?#24687;伲?#36825;一点已无可疑。但是据知谯郡桓氏支脉有三,一出龙亢,东汉桓荣、曹魏桓范、东晋桓彝均属之;一出相县,东汉桓谭属之;一为铚县桓氏,东晋桓宣、桓伊属之。龙亢、相、铚三县,东汉均属沛国,魏景初二年割入谯郡。桓?#20808;?#25903;关系如何?以桓范出于龙亢一支为说是否合理?这些问题也应当加以考察。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在于判定这三支中哪一支具?#23567;?#19990;为冠族”的社会地位。
据《后汉书·桓荣传》注引《续汉书》、《东观记》,以及据《广韵》卷一,知谯郡桓?#26174;?#20026;齐人,齐桓公之后,?#22312;治?#22995;,由齐迁龙亢,当为沛国桓氏之?#36857;?#33267;桓荣时已经六世。颇疑龙亢桓氏枝繁叶茂,乃有相、铚?#31181;В?#32780;相、铚桓氏在门户势力方面较之龙亢桓氏皆相形见绌。相县桓谭以儒学及其《新论》之作显名于世,但居官不过给事中,品位?#26707;摺?#27721;章帝巡狩至沛,虽曾“?#25925;?#32773;祠谭家,乡里以为荣①?#20445;?#20294;桓谭后嗣无闻于世。看来相县桓氏一支,其家世地位在东汉并不尊显,不足以当“世为冠族”之称。铚县桓氏,《晋书》卷八一《桓宣传》叙其先世只?#26696;?#31062;,居官亦不尊显,年代约在西晋,再早就无闻了。汉魏之时铚县有无桓氏聚居,也很难说。桓宣及族子桓伊在东晋居官数十年,虽其气质和才具颇有士族之风,桓伊更有名土之誉?#20898;?#20294;其居官主要是以武干为边将,戍守江沔以北,与其时士族高门通常的官守仕履颇不相类。所以,要说桓范出于铚县桓氏,也缺乏合理的根据。《晋书》卷六四《武陵王遵传》:“〔桓〕伊与桓温疏宗?#34180;!?#19990;说人名谱》列桓伊为龙亢桓氏“别族”而附之于龙亢桓氏之后。据此可知,铚县桓氏与龙亢桓氏宗族相通而支脉疏远。当太元之世桓冲与谢安?#24535;?#19978;?#23561;!?#27743;和下游扬、徐之?#20445;?#26707;伊曾长期在豫州之任,居中以为缓冲。这大概是桓伊与桓冲既同宗而又不亲,具有独特身分背景,谢?#24067;?#33021;接受,桓冲也不相疑之故。
根据上面谯郡桓?#20808;?#25903;的状况,我判定桓范出于龙亢桓氏一支之说,最为合理,因为只有此支能当“世为冠族”之称;而《世说人名谱》中龙亢桓氏恰好有世次?#24517;?#24180;代与桓范相?#20445;?#21487;以互为佐证。
由于铚县桓氏与龙亢桓氏同宗,所以桓宣、桓伊的先人与桓范应有相当的血属关系和相近的文化面貌。我们知道桓范《世要论》首篇曰《为君?#36873;罰?#27425;篇曰《臣不易》。我们又知道《晋书》卷八一《桓伊传》谓淝水战后桓伊以孝武帝与司马道子之间嫌隙渐成,而谢安亦以功高而蒙谗忌,朝廷矛盾重重,于是桓伊在孝武帝召宴时歌?#25925;?#20197;为谏。诗曰:“为君既不易,为臣?#32423;濫选?#24544;信事不显,乃有见疑患。周旦佐文武,金縢功不刊,推心辅王政,二叔反流言?#20445;?#20113;云。桓伊怨歌大意,与《世要论》上述诸篇主旨相同,出于《论语·子路》。《论语》所引“人之言曰”云云,本来是用以论证一言兴邦、一言丧邦的道理,并没有?#21009;?#21531;臣相处之难的意思。桓伊之歌与桓范之论,?#20174;搿?#35770;语》原意不一样,说的是君臣嫌隙问题。桓伊之歌与桓范之论两者间的这种一致?#35029;?#26159;偶然巧合呢,还是有桓氏家世学问承袭在于其中?这是?#26707;?#21487;疑而难决的问题,权列此以为旁证之一,并待后考。
《魏略》谓桓范作《世要论》以示蒋济,蒋济不视。桓范怒曰:“我祖德薄①,公辈何似邪?#20426;薄?#19990;为冠族”的桓范,出此“我祖德薄”之?#35029;?#26377;什么事?#24403;?#26223;呢?桓范祖?#37096;?#30693;者四人:鸾,《后汉书》有传?#32531;猓?#26089;卒;?#24120;?#20107;迹不传,?#25317;洌击耄?#19981;胜丧而卒,年四十一。总起来看,桓范祖辈境遇不佳,“德薄”云云,似暗合事实。桓范?#21103;?#19977;人,也多?#37096;溃?#24428;,违忤中常侍,免官禁锢,灵帝光和元年(178年)死,子嗣无闻;晔,献帝初平中避难南行交州,为凶人所诬,死于合?#38047;?#20013;,子嗣无闻;典,献帝时官居光禄勋,死于建安六年,子嗣无闻。这些情况,似乎也暗合桓氏先人“德薄”之语。
上述桓范?#21103;玻?#24428;、?#39318;?#21987;无闻,当由于家道?#26032;?#20043;故。只有桓典居九卿之任,死年又较晚,而史籍不著其后嗣,有乖史家作传常情。?#19968;?#30097;桓范即桓典之子。典死于建安六年,范仕于建安末,?#24230;?#20181;时最晚亦当及冠之年,?#33489;?#20026;典子,年代无扦格之处。嘉平时桓范被曹爽?#35838;?#32769;宿?#20445;?#19982;所估计的年岁亦合。桓氏家族于东汉灵、献之时人物多有凋?#24726;?#36182;桓典、桓范一支代为九卿,使桓氏得?#21592;?#25345;“世为冠族”的社会地位。至于桓典?#28909;?#26377;子桓范而史籍却不著其继嗣(也设有说无嗣),似乎正可解释为嘉平之狱后魏晋朝廷及桓氏家族双方?#23478;源?#20026;忌,因而讳莫如深,真象遂失。
桓氏世系中还有一事值得推敲。《后汉书·桓郁传》:“子普嗣,传爵,至曾孙。”注引《华侨书》(案即《汉后书》)曰:“郁六子,……普嗣侯,传国至曾孙,绝。”传国,?#27492;?#29237;之意,桓普所嗣之爵即桓荣所受的关内侯,荣传于郁,郁传于普,普累传至其曾孙而止。嗣爵而史缺其嗣者之名,只称传至曾孙而止,这也不符合一般著史的书法。而此所缺之名,即桓普的曾孙,据桓氏世系推之,又恰是《世说人名谱》中桓荣的六世孙,亦?#35789;?#26707;范一辈。而这一辈的人,恰好又是有其系位而无名讳爵职。以?#20808;?#31181;成于不同时代的著作,即华峤《汉后书》、范晔《后汉书》、汪藻《世说人名谱》,于桓氏桓荣之后第六世,不?#32423;?#21516;,均缺名讳,这当然也不是偶然的,而是讳忌桓范的名字,或者是根据讳忌桓范名字的资料。据上?#36857;?#26707;普传爵至曾孙,以世系论,就是传至桓范或其同辈桓氏兄弟而止①。桓范出仕在建安末年,其时汉正朔尚在,汉爵当未废止。黄初入魏,汉爵自然就不存在了。爵绝云云,指的就是这一事实。

   (五)小结
综合上述考证,所得结论如下:
沛国龙亢(后?#20869;?#37089;龙亢)桓氏自桓荣以下,五世显赫。汉魏之际,桓氏虽然仍为望族,但势己就衰。第六世桓范疑为光禄勋桓典之子,建安末入仕丞相府,为曹操?#19990;簦?#34989;关内侯爵。入魏,与帝室为乡里亲旧,累官至大司农,死于曹爽嘉平之狱,家族诛夷甚惨。司马氏皇室和桓氏孑余子孙,均?#28304;?#20107;为讳。桓氏子孙以刑家之后,逃死不?#33606;?#38544;?#28270;?#24656;不密。桓氏第七世桓楷,于桓范死前居济北相之职,桓范之诛,桓楷必在株连之列,或死或逃。魏晋易代之际,网禁森严,桓?#20808;宋?#19981;可能在政治上露面,所以史籍无闻。禅代告成之后,时过境迁,网禁渐?#20898;?#36930;有桓楷之子、桓氏第八世桓颢出?#23435;?#26187;,其门望及官位均甚平平。其时桓氏后人逃死的?#24535;?#24050;成过去,但是求官西晋又可能招致觍颜事仇之讥,这是桓氏后人不能不考虑的。嵇绍仕晋,必先以出处咨?#25945;危?#23601;是为?#25628;謔问?#20167;一事的忸怩作态。也许是出于这种原因,桓氏后人仍不愿显言先辈事迹,桓氏世系遂以失真。桓颢之子、桓氏第九世桓彝过江,为东晋功?#36857;?#27515;晋室之?#36873;?#27492;后则有第十世桓温弄权朝廷,第十一世桓玄一度代晋为楚。东晋桓氏追叙其先世,但至第八世桓颢为止,由此上溯,其第七世、第六世则以“名位不显”为词,以图继续掩饰与桓范的关系。桓玄代晋之后,亦不?#38468;?#31034;桓氏家族历史的真象,仍然讳莫如深,甚至楚国庙祭只及于桓玄之父桓温,连祖父桓彝亦不预祭。撰家传者为替桓氏子孙仕晋之事留体面,并不去稽考桓氏世系。至于两晋官方,当然也不愿意触及易代丑闻。这样,在特重谱系的江左五朝,如此重要的谯郡龙亢桓氏,其谱系错乱缺漏,董理乏人,连桓氏家传的修撰者也不能加以考实,以至千余年来,无从发覆。
考镜桓温先世,能?#36824;?#31293;的历史资料虽有一些,但直?#21448;?#25454;迄未求得。所以结论中有推演成分,?#26707;?#33258;信确凿。尤其是桓范、桓楷究竟是何种亲属关系;桓温一系究竟是直接出于桓范,还是出于桓范的兄弟,这些问题至今不能落实。前面所附的?#35835;?#20130;桓氏世?#24403;懟罰?#20110;桓范之父、之子,也?#26707;?#20197;虚线相联。不过从大处言之,江左桓氏先世与曹魏时桓范有密切关系,就此一点说来,我认为是可以成立的。除此以外,?#38468;?#21482;好暂时存疑。此篇以“推测”为题,目的也是等待新证出现,?#21592;?#37325;作考?#24688;?/p>

   

   ①?#24230;?#22269;志·吴志·孙坚传》陈寿评。
①岑仲勉?#23545;?#21644;姓纂四校记》于此无说。
②《世说新语·德?#23567;貳?#26707;常侍闻人道深公者”条注引《桓彝别传》作?#20445;?#30422;形近而讹。
③公府掾见《世说人名谱》,郎中见《晋书·桓彝传》。
①《世说人名谱》亦有误处,例见本书第一六三页。
②晔,《后汉书》本传、《世说人名谱》均谓“一名严?#34180;!?#21518;汉书》注引《东观记?#36153;?#20316;■。李慈铭据《水经·渐江水注》沛国桓俨避地会稽,然后浮海入交州事,判定严、■乃俨之误。见?#23545;界?#22530;读书记》中华书?#32844;?#31532;二○五页。
③案古人述其先人世数,或连先人本人计?#24726;?#25110;不连先人本人计?#24726;?#26377;时不免有一世之差。如颜之推《观我生赋》?#25353;?#24494;躬之九叶?#26412;洌?#35859;颜含南渡,至颜之推为九世,故《北齐书》卷?#22856;濉?#39068;之推传?#20998;?#35859;颜之推九世祖为颜含。但?#35835;?#20070;》卷五○《颜协传》则谓颜协七世祖颜含,而颜协为颜之推之父,是颜含至颜之推只八世。准此,据《世说人名谱》以论桓荣至桓彝世数,作九世、八世均可。
①《世要论》见?#24230;?#20070;治要》卷四七,作《政要论》。严可均《全三国文》、马国翰《玉函山房辑佚书》另辑有佚文。
②?#24230;?#22269;志·魏志·徐宣传》。
①司马?#20808;?#22763;也并非一成不变。尔后司马氏为代魏作准备,也曾?#24247;?#25165;略而不重?#24863;小!?#26187;书》卷三三《石苞传》,苞为中护军司马师司马。司马?#21442;?#33502;好色薄行,以责司马师,师答曰:“苞虽?#24863;胁?#36275;而有经国才略。夫贞廉之士未必能经济世务”云云。这又回到了“度世授才”的标准。
②例如王沉“与荀?、阮籍共撰《魏书》,多为?#34987;洹保?#35265;《晋书》卷三九《王沉传》。
①《世说新语·政事》。
②《关陇丛书》本。
①王利器先生《颜氏家训集解·风操》引赵曦明曰:“孙以王父(祖父)?#27835;?#27663;,如公子展之孙无骇卒,公命?#20113;渥治?#23637;氏,见左氏隐八年传。”案。?#24230;?#30693;录》卷二三“子孙称祖父字?#34180;ⅰ?#20197;?#27835;?#35763;”诸条,合而观之,似讳字因时代及地区习俗而异,殊难准确立论。
②本书?#26707;?#20986;版后,仍觉桓氏家讳问题未得?#20998;ぃ?#19981;能自安,乃陈问题原委,求教于校订《史讳举例》的刘乃和先生。刘先生覆示中提及,桓范、桓楷名意相近,元则、正则,字亦相排,二人似有兄弟之嫌。刘先生此一提?#33606;?#24456;有意思。但桓范、桓楷关系由此又别生一难解问题,暂时补志于此,?#28304;?#21518;证。若桓范、桓楷果属兄弟辈,桓氏世系排列虽当另作考虑,但于桓?#24230;?#31995;桓温先世这一问题,反而又得一坚实证明。
①汉魏桓氏除了望出谯郡者外,据知还?#23567;对?#21644;姓纂》卷五引应劭《风俗通》楚大夫桓思之后的桓,当即长沙临湘桓氏;还?#23567;度?#22269;志·魏志·裴潜传》注引《魏略》所?#21697;?#32714;甲族桓氏;同书同志《王粲传》所云安成令下邳桓威,等等,《文选》卷二八?#20132;?#21556;趋?#23567;?#27880;引张勃《吴录》,吴?#20439;?#20013;有桓氏。?#24230;?#22269;志·吴志·士燮传》有交趾桓邻。?#24230;?#22269;志·蜀志·诸葛亮传》注引《蜀记》,谓西晋时扶风王司马骏有长史荣阳桓隰。桑世昌?#29420;纪?#32771;》卷一载修禊赋诗者?#23567;?#33635;(荥)阳桓伟?#20445;?#24352;淏《云?#20173;?#35760;》卷一,桓伟误作柏伟),则桓氏尚有荣阳一望。又,?#35835;?#37322;》卷二《东海庙碑》尚?#24515;?#38451;桓氏。此外,《魏书》卷一一三《官氏志》内入诸姓:“乌丸氏,后?#22856;?#26707;氏。”
①《后汉书》卷三八(上)《桓谭传》。
②《世说新语·方正》“桓公(温)问桓子野(伊)”条注引《续晋阳秋》,桓伊“少有才艺,又善音律,加?#21592;?#24735;省率,为王濛、刘?#27492;?#30693;。”但《晋书》卷八一《桓伊传》谓伊有武干,历任边将,晚年?#22362;?#25308;护军将军。桓伊?#35270;?#19981;佳,疑与其父桓景行事有关。桓景历?#38382;?#20013;、丹阳尹、护军将军,陶回谓其?#26575;?#20107;王导”而非正人,见《晋书》卷七八《陶回传》。
①卢弼?#24230;?#22269;志集解》于“我祖德薄”之下缀以《后汉书·桓荣传》章怀注引《东观记》:“齐桓公作伯,支庶用其谥,立族命氏焉。”齐桓公支庶以桓为氏,盖指龙亢桓氏。似乎卢弼亦于无意中接触到桓范为龙亢桓氏桓荣之后这一事实,但并未进一?#25945;?#31350;,没有形成论断。
①《后汉书》卷六七《桓典传》,典从汉献帝西入关,?#25353;?#29237;关内侯?#34180;?#22914;果前考桓范为桓典之子不误,则桓范可从其父嗣爵,而桓?#31449;?#20256;至曾孙而绝者?#37096;?#33021;为与桓范同辈的另一不知名的桓氏?#25317;堋?#36825;些?#38468;?#24050;不可考。

   

   

   二、桓彝事迹杂考

   
谯郡龙亢桓氏出于曹魏嘉平之狱的刑家,居然能够在门阀政治的东晋时期,在王、庾家族势力就衰之后获得机会,上升到很高的地位,专制朝政,甚至一度改?#24179;?#40718;。我们知道,权势之家编造家传,改叙谱系,以?#35797;?#26174;贵,求得虚荣,是五朝习见之事。但是龙亢桓氏桓范之狱昭然在人耳目,只可以回避掩饰,而难于另行编造。所以为桓氏作家传者只好改易事迹,?#35759;?#27743;南来的桓彝说成是中朝名士,与衣冠士族素相结识,?#28304;?#35777;明桓氏家族尊显的社会地位其?#20174;?#33258;。江左史籍转相抄袭,以假乱真。所以唐修《晋书》,于《桓彝传》遂多不实之词,有待后之读《晋书》者辨而正之。

   (一)中朝桓彝无令誉
《晋书》卷七四《桓彝传》:“彝少孤贫,……性通朗,有人?#36164;都?#25300;才取士,或出于无闻,或得之孩抱,时人方之许、郭。”①《艺文类聚》卷六引《晋中兴书》:桓彝“年在弱?#20898;?#20415;有知人之鉴。?#34180;?#26187;书》卷七四《徐宁传》:“彝称有人?#36164;都!?#26696;桓彝死于?#31449;?#20043;乱中,年五十三,推其生卒年为晋武帝咸宁二年至成帝咸和三年(276—328年)。何法盛谓其弱冠知人,当谓在惠帝元康之?#20445;?#36825;就是说,桓彝属于中朝元?#24471;?#22763;,其知名度相当于东汉的许劭、郭泰。但是检阅史籍,桓彝在元康?#20445;?#20107;迹全无踪影。桓?#22270;?#20154;,只《徐宁传》一见,事在江左而非中朝。《晋书》卷九三《外戚·杜又传》桓彝?#35838;饋?#26460;曰:“卫玠神清,杜?#20013;?#28165;?#20445;?#21516;书同卷《褚裒传》桓彝目?#20197;唬骸?#23395;野有皮里阳秋。”这些固然是人?#36164;都?#30340;掌故,但也都是东晋之事。颇疑桓彝弱冠知人之说,是桓彝?#28304;?#20197;后始出现,史籍以后方前,巧为缝合,未足置信。《世说新语·文学》“袁彦伯作《名士传》成”条注,谓袁宏以裴楷、乐广、王衍、庾?、王?#23567;?#38446;瞻、卫玠、?#31096;?#20026;中朝名士,即元?#24471;?#22763;,其中并无桓彝。《名士传》据谢安所道撰成,谢安谙悉中朝掌故,应当不至于在列数元?#24471;?#22763;时遗漏掉比踪许、郭,显贵江左的桓彝,如果桓彝果真是元?#24471;?#22763;的话。又,陶?#34180;度?#36741;录?#20998;加小?#26187;中朝‘八达’,近世闻之?#19990;稀?#20113;云。陶潜所列的八人,与本文下节所说的江左早期的“八达?#20445;?#37096;分相同,但却没有桓彝,与袁宏《名士传》不载桓彝,情况一样。这也是桓彝在西晋时并无令誉一证。
《桓彝传》彝“少与庾亮深交?#20445;?#20107;系于桓氏渡江之前。案庾亮生卒在武帝太康十年至成帝咸和六年(289—340年),小于桓彝十三岁。桓彝年少?#20445;?#24254;亮尚在童?#26705;?#20854;时何得相与为深交?根据现知资料,桓、庾交游都是在江左之事,无一例在中原者。《太平御览》卷六七引《桓彝别传》:“明帝世,彝与?#31508;?#33521;彦名德庾亮、温峤、羊曼等?#24067;?#38738;溪池①上,郭璞预焉。?#34180;?#26016;注》引此条资料置于《桓彝传》“少与庾亮深交”处,论理正好可?#32654;?#36776;《晋书》叙事时间之误。但吴?#24605;?#27663;偏偏删却“明帝世?#27604;?#23383;,因此反而证成了《晋书》之误。桓彝年少时在洛阳具有胜流身价的说法,是没有史料可以证明的。
又据《世说新语·德?#23567;罰?#26707;彝尝谓高僧竺道?#20445;?#28145;公)“与先人至交?#34180;?#26696;《高僧传》卷四《竺道潜传》,道潜永嘉初渡江时年仅二十余,死于孝武帝宁康二年,年八十九,其生卒年当为285—374年,小于桓彝近十岁。按常情而论,桓彝之父桓?#20445;?#20284;不得与小于己子近十岁的道潜为至交。忘年之交虽然并非全无可能,但年差也不能太大。这究竟属于《世说》误记,还是属于桓彝妄说,就无从稽考了。

   (二)桓彝过江后脐身“八达”而又志在立功
桓彝在八王之乱?#20445;?#26366;以州主簿预齐王同反对赵王伦的义举,但在尔后东海王越和成?#32426;?#39062;相争之时无所依傍,甚至未得列名于号称多名士俊异的东海王越府。我们知道,东晋政权从渊源说来,是东海王越为之创造条件,始得经营起来的,桓?#22270;?#26410;?#30342;劍?#20063;就与东晋的王、马没有历史关系。
桓彝南下时间可能?#26174;紓?#20294;止于江北,由江北渡江,是很晚的事。桓彝初?#35789;保?#21496;马睿犹为安东将军,在永嘉五年(311年)五月以前。司马睿板授桓彝为?#20041;?#20196;。?#20041;?#22312;合肥之南,西晋属淮南郡。?#31471;问欏?#21367;三五《州郡志》谓东晋“?#27835;?#28246;(芜湖)为境?#20445;义?#22987;得迁治江南,时在?#31449;?#20081;后,桓彝已死。司马睿对于自己不甚信任的甫来人物,常阻之于江北,按其原有位望及南来时拥有的势力,分别板授州郡、将军名号。如著姓祖逖南行达泗?#20898;?#21496;马睿逆用为徐州刺史;后来祖逖虽得过江,犹居京?#20898;?#19981;得至建康,而且旋又奉命北上。陈留蔡豹出于名门,南来亦只得居官临淮太守。桓彝南来止于江北?#20041;伲?#20063;是他不见信任于王、马的表现。桓彝其时只能官居?#21335;?#19968;令,其原来位望之低以及南?#35789;?#21147;微不足道,自可想见。
后来,桓彝应司马睿辟命,过江为丞相中兵属,其事不得早于建兴三年(315年)司马睿始为丞相之时。《晋书》卷六五《王导传》叙桓彝“初过江?#22868;从?#29579;导为江左管?#22856;?#19968;事于王导为丞相军谘祭酒之后,亦可证桓彝过江在司马睿出任丞相之时。桓彝与江左胜流接交,只能在此之后,而不能在此之前;桓彝社会地位的上升,也只能在此之后,而不能在此之前。
南渡建康以后,桓彝与昔日元?#24471;?#22763;之南来者交游转多。《晋书》卷四九《?#31096;?#20256;》,鲲在南,“每与?#29486;俊?#29579;尼、阮放、羊曼、桓彝、阮孚等纵酒。”同卷《光逸传》,光逸渡江依胡?#29238;?#20043;,“初至,属辅之与?#31096;鎩?#38446;放、?#29486;俊?#32650;曼、桓彝、阮孚散发裸程,闭室酣饮已累日”云云。这些昔日的元?#24471;?#22763;,外加桓彝,遂在江左重新获得“八达”①之号。元?#24471;科?#24917;竹林名士而思效尤,但时代不同,人物亦异,最多仅得形似而?#36873;?#36825;就是《晋书》卷九四《隐逸·戴逵传》所讥:“元康之为放,无德而折巾②者也。”这些元?#24471;?#22763;经历过八王之乱和永嘉之乱,过江以后更加颓废,连挥塵谈玄的兴趣也完全丧失,只是在使酒?#28065;苑?#38754;变本加厉,麻醉自己。他们的表现又比元康时更为放荡,可?#36816;?#26159;“无德”之?#21462;?#23601;桓彝的经历和气质说来,他的表现本来不应如此。他其所以这样,只能?#36816;?#26377;意附庸风雅、?#30097;?#21517;士来作解释。《晋书》卷四九立竹林七贤和江左八达专传于一卷之中,八达独桓彝不在内①,可见史?#32423;?#26707;彝也是另眼?#21019;?#30340;。
八达以家世论,很不一致,如阮、羊出高门士族,光逸出寒门小吏。桓彝与?#31096;?#23478;世则皆介于两者之间,有相似处;但从立身处世看来,桓彝、?#31096;?#21448;颇不相同。?#31096;鎩安会?#21151;名,无砥砺行,?#30001;?#20110;可否之间”?#20898;?#32780;以“胜情远概”③显名。桓彝则不然。他门资不足以致贵达,与王、马无渊源。其附庸风雅也不过是趋时尚,结名士而已,但这毕竟是不大可靠的。为久远的门户地位计,他只有留心时用,志在立功,才能找到上升的机会。所以《北堂书钞》卷六○引臧荣绪《晋书》谓桓彝以?#25308;?#23448;称职,名显朝廷?#34180;?#36347;于江左八达之列而又志在立功者,桓彝是唯一的人。看来桓彝初过江时多?#25945;?#32034;立身处世之宜以图自存,境况是?#22856;?#22256;难的。他过江即赞誉王导为江左管?#22856;幔部?#35270;为他向?#21028;?#29579;氏靠拢的一种姿态。
桓彝的活动是相当成功的。他过江没有几年,东晋建国以后,据说就成为名士名臣。《晋书》卷六《明帝纪》:明帝为太子,?#26263;笔?#21517;臣自王导、庾亮、温峤、桓彝、阮放等,咸见亲待。”同书卷四九《羊曼传》:“温峤、庾亮、阮放、桓彝同志友善,并为中兴名士。”
但是,桓彝在东晋政治中真正发?#21448;?#22823;作用,还是在明帝平王敦之乱时。《桓彝传》:“明帝将伐王敦,拜彝散骑常恃,引参密?#34180;!?#26696;《郗鉴传》,明帝即位,徵郗鉴自合肥入?#36857;?#37492;遂与帝谋灭敦?#34180;?#37079;鉴之?#20445;?#25454;考即引流民帅以制王敦之事。桓彝亦于此时“引参密?#34180;保?#25105;认为与郗鉴所谋当即一事。谋而必密,除涉军机以外,当以王导在朝与王敦息息相通,所以不得不密。据《王敦传》,王导得知刘遐、?#31449;?#20891;起,其信息?#32439;?#26469;自征北将军王邃而非得自京师,可证其谋甚密,京师并未走露风声。郗鉴以平王敦功封高平侯,桓彝则封万宁男,爵次于郗鉴。郗、桓二人?#23478;源?#20026;契机,进入较高的政治层次,因而也改变着其家族在江左的地位。《桓彝传》彝以王敦嫌忌去官,过舆县,与舆令徐宁邂逅云云。《徐宁传》谓“彝尝去职,至广陵寻亲旧,还,遇风,停浦中累日?#20445;?#22240;造舆令徐宁。徐宁为东海郯人,东海徐氏南渡以后世居京?#20898;?#21016;宋徐羡之即徐宁之孙,而京口、广陵为流民集中之地。舆县在广陵左近,当多有流民帅出入。桓彝曾长期在江北为?#20041;?#20196;,当然熟悉江北流民帅的情况。他以寻亲旧之名盘桓于广陵舆县,是否与他参预引流民帅平王敦一事有关,是值得注意的问题,不过目前还无从索证。
桓?#22270;?#20197;立功受爵而提高了家族地位,又在?#31449;?#20043;乱中死节而扩大了家族影响。我们知道,嵇绍、桓彝均以刑家之后而又死节司马朝廷,事迹相类而记载却一显一隐。本文钩稽?#27835;?#26707;彝事迹如此,或者可以补充史文之一?#24688;?/p>

   (三)桓彝族单势孤
王、庾渡江之?#20445;?#20804;弟辈人数众多,这是王、庾家族势力盛于江左的条件之一。桓彝南渡,族单势弱,与王、庾很不相同。
桓彝南来时年近四十。桓?#22270;?#20113;“少孤?#20445;?#21017;桓彝父桓颢当早死于中原。《桓彝传》称?#23567;?#22367;柏”在宣城之宛陵①,因求为宣城内史。所谓“坟柏”非父葬,应?#25913;?#33900;。我们可以推定,桓彝系侍母过江。彝死泾县,即葬其地。《桓温传》永和时温母死,温欲送葬宛陵,温?#29238;且?#24413;母为茔。
过江桓?#20808;宋錚?#25454;《世说人名谱》载,还有第九世与桓彝同辈的桓道恭:“道恭,赤之子,淮南太守。”其第八世亦有与桓彝父颢同辈的桓赤之:“赤之,荣八世孙,大学博士。”但是,这里存在疑问。
《世说新语·规箴》“桓南郡(玄)好猎”条曰:“桓道恭,玄之族也,时为贼曹参军,?#27597;?#30452;言。常自带绛绵绳著腰中。玄问:‘此何为?#20426;?#31572;曰:‘公?#35029;?#22909;缚人士,会?#21271;桓浚?#25163;不能堪芒也。’”注引《桓氏谱》曰:“道恭,字祖猷,彝同堂弟也。父赤之,太学博士。道恭历淮南太守,伪楚江?#21335;啵?#20041;熙初伏诛。”
案《世说人名谱》之《桓氏谱》及《世说新语·规箴》“桓南郡好猎”条注引《桓氏谱?#21457;冢?#25152;记桓颢与桓赤之以及桓彝与桓道恭,行辈全符;所记桓道恭事迹虽有详?#35029;?#24182;无牴牾。但是,桓玄与桓道恭关系,值得探究。他们二人,于公,王法为重,桓道恭可屈居桓玄之下为贼曹参军;于私,则家礼在,道恭必不可称呼孙辈的桓玄为“公?#20445;?#24182;且惧玄系?#20426;?#36947;恭伏诛于义熙初,但为道恭同堂兄的桓彝则死于咸和?#20445;?#36317;道恭之死近八十年之久,即令以嫡庶年差解释,亦似难通。
《世说新语笺疏》上引条引李慈铭曰:“案桓道恭别无所见①,但以时代论之,彝者玄之祖,道恭安得为彝之同堂弟?疑此(案?#29238;?#26465;注引《桓氏谱》‘道恭,字祖猷,彝同堂弟’之文)‘字’下有脱文,?#31508;?#36947;恭之祖名猷,为彝同堂弟耳。”李氏所疑很有见地,唐写本《世说新语?#25151;?#20197;解答李氏所发之疑,只不过“字”下并无脱文,而“字?#21271;旧?#26159;一衍字。
唐写本《世说新语·规箴》同条所引《桓氏谱》曰:“道恭,祖猷,桓彝同堂弟也”云云。以唐写本校今本,所见诸人辈分关系,差异如下:
八世九世十世十一世
今本颢——彝——温——玄
赤之——道恭,字祖猷
唐本颢——彝——温——玄
猷——赤之——道恭
唐写本既证实了桓玄与桓道恭为兄弟行,扞格难通之处也就迎刃而解。这又说明,桓彝南渡时?#34892;?#27492;桓猷一弟,而此弟在东晋之世无闻。猷子赤之,不过是一名不受尊重的博士?#20898;?#36196;之?#25317;?#24685;也不过是荒郡一太守。桓彝初渡江时族单力孤的情况,可以想见。
考察桓彝过江时桓氏的家世,还有?#26707;?#38382;题有待澄清。?#24230;?#22269;志·吴志·孙?传》注引《汉晋春秋》:桓彝,“魏尚书令阶之弟。”吴?#24605;?#26187;书斠注》引此条于《桓彝传》首“桓彝,?#32622;?#20262;”文下,其意在补充该传阙漏。王伊同先生《五朝门第》所附《高门世系婚姻表》,据《晋书·桓彝传》及?#24230;?#22269;志·吴志·孙?传》注,于谯郡龙亢桓氏桓颢之下并列桓阶、桓彝为同父兄弟行①。王伊同先生作此?#25165;牛笔?#26681;据《晋书斠注》,但《晋书斠注》实误。
《孙?传》所见桓彝,为吴尚书,死于吴太平三年(258年)孙??#21066;?#23385;亮事件中。其兄桓阶仕魏为尚书令,死于魏文帝?#20445;?#39759;志》有传。桓阶、桓?#25176;?#24351;系长沙临湘(今长沙?#26657;?#20154;。《桓阶传》注引《魏书》,谓阶祖?#26696;?#21382;典州郡,“著名南方?#34180;!?#26187;书》卷?#21496;擰?#24544;义·桓雄传》,雄为谯王承主?#33606;?#27515;于王敦之乱,其人当即桓阶、桓彝一族后人。长沙临湘桓彝与谯郡龙亢桓彝显系二人,年代也有大半个世纪的差距。?#29420;?#23398;纪闻》卷一四曰:“吴有桓彝,晋亦有桓彝,此?#39029;济?#27663;之同者。”王应麟早揭示此事于前,吴?#24605;?#20173;谬注《晋书》于后,《斠注》之纰漏,可见一斑。
桓彝、桓温由于族单,在他们立功立?#21040;?#24038;之?#20445;?#24182;没有象王、庾、谢氏等家族那样有众多的兄弟?#24535;?#26397;廷内外,彼此支撑策应。在桓温诸子成长独立之前,桓氏家族在江左一?#31508;?#21183;力孤单。这一情况对于桓温的发展是很不利的。

   (四)桓氏家族不为时人所重
桓彝先世既经历?#24605;?#22823;的政治灾难,桓彝过江又是族单势孤,所以江左门阀士族一直不以士族视桓氏。《世说新语·文学》“袁?#26196;?#20316;《东征赋》”条注引《续晋阳秋》,谓袁宏之赋“悉称过江诸名望?#20445;?#35821;众曰:“我决不及桓宣城(彝)”①。袁宏为桓温记室参军,按理不应贬抑桓彝。但他决意不在褒扬东征(案即南渡)名士的文字中提及桓彝和?#21484;?#21482;是在?#21484;?#23376;称临之以?#20857;校?#26707;温又逼以权势的情况下,才不得不增词为赞。《世说新语·文学》袁宏作《名士传》,其所列举的中朝名士中也无桓彝之名,可与袁宏《东征赋》不及桓彝一事印证。由此可知,《晋书·明帝纪》及同书《羊曼传》所说桓彝于东晋建国后己入名士、名臣之列的话,只能看作桓彝一时境况转佳,还不是其门户地位的根本变化。
桓温少时行?#27428;?#20063;与士族?#25317;?#19981;同。《世说新语·任诞》:“桓宣武(温)少家贫,戏大输,债主敦求甚切,思自振之方。”刘注引《郭子》,谓桓温?#20284;?#36755;数百斛米,求救于袁耽,袁耽?#36861;?#25527;?#20445;?#21628;卢唤雉,?#26133;?#38388;压倒敌手,转输为赢。这里所见桓、袁与名士任诞并不一样,?#31508;?#26080;赖赌徒行径。
桓温尚主以后,其家族地位?#19981;?#27809;有根?#38742;?#21464;。《晋书》卷七九《谢奕传》:谢奕与桓温?#32961;家?#20043;好,为温司马,尝逼温饮,温避入其妻南康公主处,“?#20154;?#25658;酒就厅事,引温一兵帅共饮,曰:‘失一老兵,得一老兵。’”②《世说新语·方正》谓任居分陕的桓温,为子求长史王坦之之女,坦之之父王述怒责坦之曰:“?#31398;?#25991;度(坦之字)已复痴,畏桓温面兵,那可嫁女与之?#20426;雹?br/>太原王氏和陈郡?#30343;先宋錚?#37117;贱称桓温为兵,这不是偶然的事。史家习知,魏晋时代兵卒身分低下,兵成为对人侮辱的称呼,这类例证并不罕见。?#24230;?#22269;志·蜀志·费诗传》:前将军关羽闻刘备以黄忠为后将军,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23567;!?#21516;书同志《刘巴传》注引?#35835;?#38517;先贤传》,刘巴以张飞为武人而詈之为“兵子?#34180;?#21516;书同志?#26460;?#32661;传》,彭羕骂刘备为“老革?#20445;?#35060;注谓“老革,犹言老兵也。”东晋时也有例证。《世说新语·简傲》谓谢万矜豪傲物,谢安诫之,万“因召集诸将,都无所说,直以如意指四坐曰:‘诸君皆是劲卒。’诸将甚忿恨之。?#34180;?#36890;鉴》升平三年(359年)录此事,胡注曰,“凡奋身行伍者?#21592;?#19982;卒为讳。”
胡注所释,魏晋皆然。但兵卒作为贬词,词义一旦?#33539;ǎ?#20351;用者就不再?#24515;?#21407;意。士族居方面之任者,如果其人其族有疵可指,虽非出身行伍,亦得被辱称为卒为兵。桓温尚主,居分陕之任,?#33489;?#22859;身行伍之?#37096;?#27604;。但是桓温风格好尚,确与当世士族名士有所不同。《太平御览》卷三五四引《语林》曰:“桓宣武与殷、刘谈,不如甚。唤左右取黄皮袴褶,上马持矟数回,或向刘,或拟殷,意气始得雄。”桓温门户既不为人所重,而他本人?#20013;?#24471;骄矜作名士态。他谈玄不胜,继以逞武,意气始雄。所以谢?#21462;?#29579;述称桓温为兵,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除了蔑视桓温个人以外,我以为还兼有蔑视桓温家族的意义。

   (五)小结
史载桓彝在西晋时以人?#36164;都?#35265;称,具有比拟许劭、郭泰的地位。但是,我们却看不到桓彝在西晋周旋名士、?#37117;?#20154;伦的真实材料。桓彝过江以后,?#21152;?#26132;日元?#24471;?#22763;之南来者交游,遂得列名于“八达”之中,从而增加了桓彝自己与桓氏家族的名望。但桓彝毕竟没?#21009;?#20214;凭门?#39318;?#21462;高位,只能以事功为用,求得晋身。桓彝南下之初,不过为江北?#21335;?#19968;令,迟至司马睿为丞相之后,始得过江为丞相府属。桓彝过江时奉母携同堂弟卜居接近长江的宣城宛陵,族单势弱。桓彝得以进入东晋政治的上?#24726;?#20027;要是由于参预明帝密?#20445;?#24341;流民帅以制王敦有功。桓彝死于?#31449;?#20043;乱,更提高了桓氏家族在东晋的地位,为尔后桓温继王、?#23383;?#26063;居位,奠立了基础。但是桓氏家族由于历史的原因,在执掌军政权柄以后,其家族地位仍不为其它门阀士族所承认,所以桓温屡被门阀士族所鄙视。
桓氏家族在魏晋时期,经历?#24605;?#27425;大的变化。桓范被诛,桓氏门户骤落,是第一次大变化。桓彝于东晋初年重兴家族以后,桓温秉权,至于求九锡,为王、谢诸士族所抑,是第二次大变化。桓玄起事以除司马道子父子,得到士族支持,至于废晋立楚,是第三次大变化。刘裕灭桓玄,桓氏家族势力彻底消灭,是第四次大变化。唐长孺先生说,魏晋士族地位,一般是依其家族近世官宦状况,而不是依其远祖?#27492;?#35859;“冢中枯?#24688;?#25152;曾获得的政治地位为准①。这个见解是符合历史实际的。“冢中枯?#24688;?#34429;然不能决定其后裔门户的高低,但是其后裔却?#36873;?#20898;中枯?#24688;?#20197;自重欺人,甚?#20102;?#23447;落谱也往往不承认自己门户地位下降的事实,总想?#22995;獺?#20898;中枯?#24688;?#20197;傲视新进。桓氏家族在东晋受到歧视,是其一例。陈郡谢氏被陈留阮裕视为“新出门户,笃而无礼”①,又被颍川荀伯子排斥于“天下膏粱”②以外,也是一例。弘农杨氏杨佺期数代以武干为用,士族不?#21152;?#20237;,而杨佺期“自云门户承籍,江表莫比,有?#20113;?#38376;地比王珣(案,?#21028;?#29579;氏王导之孙)者,犹恚恨”③,又是一例。这类事例,直?#25945;?#26397;,还是不断出现。
北京图书馆藏敦煌残卷位字七九号?#26222;?#35266;八年《条举氏族事件》,所列谯国郡姓凡八,桓氏居其一。时下史家议论,多?#28304;思?#30422;据旧籍言之,非谓自汉至唐桓氏始?#31449;?#37089;望,地位不衰④。魏晋以来,桓氏实际上已沉沦不预时望。桓彝以后桓?#20808;?#19990;兴于江左,与东晋共始终,不过是门阀政治的?#35270;?#20351;然,只能算是桓氏门户历史自东汉桓荣以来的一段插曲。谯郡桓氏在江左兴盛百年的历史,并不能证明桓氏在谯郡继续兴盛,更不能证明他们?#25945;?#20195;仍然兴盛。

   

   ①《世说新语·政事》“何骠骑作会稽”条注引《郭泰别传》,?#25945;?#26377;人?#20934;?#35782;,题品海内之上,或在幼童,或在里肆,后皆成英彦”云云。案《桓彝传》所叙桓彝事迹,与此雷同,颇有抄袭之嫌。但郭泰题品六十余人,著书一卷,论取士之本;而桓彝则没有多少具体事迹,可以与之相比。
①青溪在建康东南,连接?#27492;?#19982;玄武湖,孙权时所开,为江左胜流聚游之处。《太平御览》卷六七引《俗说》:“郗僧施(郗超子)青溪中泛舟,一曲处辄作一篇诗。”下文《斠注》引《御览》此事,并没有注意青溪在建康而不在洛阳,其疏误可见。
①中朝“八达?#20445;?#35265;上引陶?#34180;度?#36741;录》,参《高僧传》卷四《支孝龙传》;江左“八达?#20445;?#21442;《世说新语·品藻》“明帝问?#31096;鎩?#26465;注引邓粲《晋纪》。
②折巾,幅巾折角而用,以效风流。《后汉书》卷九八《郭泰传》:“泰“尝于陈梁间行,遇雨,中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皆如此。?#34180;?#21313;七史商榷》卷六?#23435;?#27721;末处士皆不冠帻而用幅巾;同书卷三六集其例证。?#31471;问欏?#21367;一八《礼志》:“汉末王公名士多委王服,?#33489;?#24062;为雅。”
①竹林七贤中唯?#25945;巍?#29579;戎不在?#21496;恚?#20063;?#20174;?#20102;东晋南朝人见解。《文选?#36153;昭?#24180;《五君咏》咏竹林狂狷而不及山、王。参?#29420;?#23398;纪闻》卷一三“?#25945;?#27442;释吴以为外惧”条。
②《晋书》卷四九《?#31096;?#20256;》。
③《世说新语·品藻》“明帝问?#31096;鎩?#26465;注引邓粲《晋纪》。
①《晋书》卷七四《桓秘传》宁康元年(373年)桓秘被?#21066;?#21518;居于宛陵,可证桓氏南渡后一?#36744;?#23621;于此。宛陵与?#20041;?#30456;近,彝曾为?#20041;?#20196;,而?#20041;?#21518;?#20174;?#20392;寄于宣城境。
②《世说人名谱》中之《桓氏谱》,与《世说新语》政事、规箴、贤媛、仇隙诸篇刘孝标注引之《桓氏谱》,两者关系似不甚明。《世说》刘注引《桓氏谱》自当作于梁代以前,但是隋、唐、宋志皆不著?#36857;?#31456;、姚考隋志及诸家补晋志者或不著?#36857;?#25110;无说明。而《世说人名谱》的人物内容,有谱及陈、隋者(如?#29420;判?#29579;氏谱》),有引?#23545;?#21644;姓纂》及《新唐书·宰相世?#24403;懟?#20043;说者(如《陈郡袁氏谱》),?#27492;未?#27754;藻据所见诸书增益而成。参《世说人名谱》中?#29420;判?#20020;?#37322;?#27663;谱》谱首自注。所?#20113;?#20013;之《桓氏谱》或亦有汪藻增益之处。
①桓道恭亦见《晋书》卷?#23435;濉?#21016;毅传》、卷九五《桓玄传》,李氏失检。
②《晋书》卷九一?#24230;?#26519;·徐邈传》,孝武帝重徐?#24726;?#20196;授太子经,谓邈曰:?#20843;?#26410;敕以师礼相待,然不以博士相遇也。?#31508;?#33251;论此事,曰:“古之帝王受经必敬。自魏晋以来,多使微人教授,号为博士,?#26707;?#23562;以为师,故帝有云。”在儒学衰败,痒序不立的年代,博士不受重视,是必然的。
①王伊同先生《五朝门第》1943年金陵大学本和1978年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修订本,都是这样。
①此条余嘉锡先生《世说新语笺疏》有议曰:“其初所以宣言不及桓宣城者,盖腹稿已成,欲激温发问,因而?#23447;?#20197;感动之耳。”此议似嫌迂曲。
②《世说新语·简傲》“桓宣武作徐州”条叙此事,未录“老兵”二句。
①《晋书》卷七五《王述传?#21453;司?#20316;“汝竟?#25214;口?#21487;畏温面而以女妻兵也?#20426;?br/>①唐长孺《士族的形成和升降》,见《魏晋南北朝史论拾遗》。
①《世说新语·简傲》“谢万在兄前”条。
②?#31471;问欏?#21367;六○?#30462;?#20271;子传》。
③《晋书》卷八四《杨佺期传》。
④参王仲荦先生?#19969;刺普?#35266;八年条举氏族事件〉残卷考释》,见?#19969;?#21326;山馆?#24895;濉罰?#20013;华书局1987年。

   

   

   

   
三、永和政局与永和人物

   
《晋书》卷八《穆帝纪》史臣曰:“孝宗因繦抱之姿,用母后之化,中外无事,十有余年。以武安之才启之疆场,以文王之风被乎江汉,则孔子所谓‘吾无间然矣’。?#31508;?#33251;论晋穆帝一朝政局,语气之间不无微词,但毕竟认为这十余年间疆场时闻北伐,江汉久息风涛,是东晋南渡以来少有的安定时期。这个时期人物风流,清言隽永,是江左上层社会中的?#26707;?#29305;色。桓温势力的兴起,也是在这个时期。桓温出督荆州,在永和元年(345年);桓温?#21066;?#27575;浩,总揽北伐之任,在永和十年。此后桓温逐渐坐大,以致专擅朝廷。在永和安定局面的表象之下,复杂的政争还在继续进?#23567;?#26707;温的兴起,给建康的小康朝廷投下一层阴影。
永和安定局面的出现,其外部条件是后?#20801;?#27663;盛极而衰,对南方压力大减。石虎死于永和四年,冉闵灭石氏在永和六年,这时的?#38382;?#23545;东晋特别有利。永和七年,东晋收复洛阳。此事实际意义本来不大,因为它只说明北方混乱无主,而不说明南方真有力量;只说明南方可暂得洛阳,而不说明中原可以固守。但收复洛阳一事毕竟具有比较强烈的政治、心理影?#27428;?#20351;江左形成一?#21024;?#30456;北伐的?#39034;薄?#29579;应麟、钱大昕等论及此事,对东晋君臣甚多赞许,已见前述①。洛阳收复的第二年,谢尚又于北伐中获得所谓传国玺,送致建康,使江左得免于“白板天子”之讥?#20898;?#20063;收到政治上、心理上的重大效益。这些事态,给人以旧都可复,升平在望的假象。
永和安定局面的内部条件,则是庾翼死后颍川庾氏势力骤衰,江左士族没?#24515;?#19968;家具有足够的实力和影?#27428;?#21487;以立?#21019;?#26367;庾氏发挥作用。桓氏门户力量有限,以桓温为核心形成一种新的秩序,需要?#26707;?#32452;合的时间。士族门户的竞争虽未停息,但处在相?#24535;?#21183;中,一时高下难判。所以永和政局呈胶着状态,就连呼声最高的北伐,也被这种胶着状态的政局牵制,表现出不寻常的复?#26377;浴?br/>穆帝年二岁即位,皇太后诸氏临朝。穆帝以何充力排庾氏之议而得嗣立,所以何充为朝廷倚重。何充族望才能,本不?#26696;汉?#22823;任,所?#36816;?#22312;康帝死前即引大后父褚裒共参大政;而褚衷则宁愿坐镇徐兖以观动静,不愿株守朝廷。永和二年何充死,会稽王司马昱居中辅政,以名士殷浩主扬州,意在借其名望以稳定政局,制约上游。自此以至永和十年,中枢体制大体如此。
永和之初,方镇势力以徐、兖褚衷和荆、梁桓温为重。褚衷以后父为征北大将军,其职衔军号表明,朝廷意在以褚裒徐、克之重经略北伐军务,不让他人插手,?#21592;?#20813;他人以北伐之名,挟北伐之功,形成觊觎。徐、兖自郗鉴以来,一?#31508;?#21355;戍京师的重?#39053;?#35098;裒以?#32423;?#24464;、兖而为征北,是集卫戍与北伐二任于一身。褚裒以后,终永和之世,居徐、兖者还有荀羡、郗?#36857;?#20154;物轻重虽?#32961;?#21516;,但都忠于朝廷,作用与褚裒大体一致。永和时豫州在谢氏之手,谢氏也支持朝廷。朝廷有徐、兖及豫州的支撑,足以形成重内轻外,制约其它方镇的力?#20426;?#36825;是永和年间东晋朝廷的重大战略部署。
方镇的问题所在,仍然是上?#23561;?#24030;。桓氏家族得以?#39064;?#27663;家族之后兴起,原因很多。桓温父彝预灭王敦有功,又死?#31449;?#20043;难,形成桓氏家族与司马氏政权休戚相关的背景。桓温尚主,是成帝姊夫,庾氏甥婿①,至少暂时能得到庾氏昆弟的卵翼。庾翼声言北伐?#20445;?#26366;有以?#21028;?#20869;史桓温为“前锋小督”假节入临淮之命,与相呼应。可见其时桓温官位虽?#26707;?#32780;人物却比较重要。同?#20445;?#20013;枢执政何充也很器重桓温,要把桓温掌握在自己手中,作为对?#20809;?#27663;势力的一支力?#20426;?#26707;温这一正在上升的士族人物,其地位的敏?#34892;裕?#30001;此可见。
何充曾为避诸庾而出督徐州,镇于京?#20898;?#24180;余后入朝,即以桓温继刺徐州,列名方镇。这是何充提携桓温的第一步。值得注意的是,此前庾翼也曾力荐桓温。《庾翼传》翼言于成帝,请委桓温以“方邵之任?#20445;弧?#27575;浩传?#23553;?#32764;遗浩书:“当今社稷?#21442;#?#20869;委何、褚诸君,外托庾、桓数族。”可见桓温在此?#20445;?#26159;朝廷与庾氏都在着力争取的对象。但是桓温究竟是心存朝廷,还是意在庾氏,或者另有打?#24726;?#27492;?#34987;?#38590;见分晓。
庾翼本已用长子方之镇襄阳,临终前又表次子爱之为荆州刺史。《世说新语·?#37117;罰骸?#23567;庾(?#24666;?#20020;终?#21592;恚?#20197;子園?#20572;?#29233;之)为代。朝廷虑其不从命,未知所遣,乃共议用桓温。刘尹(惔)曰:‘使伊去,必能克定西楚,然恐不可复制。’”注引?#30701;召?#21035;传》:“庾翼薨,表子爱之代为荆州。何充曰:‘陶公,重勋也,临终高让。丞相(王?#36857;?#26410;薨,敬豫(导子恬)为四品将军,于今?#26707;摹G自?#36947;恩(庾亮子羲),优?#32010;?#39569;,?#20174;?#36229;卓若此之授。’乃以徐州刺史桓温为?#21442;?#23558;军荆州刺史。”这是何充提携桓温的第二步。
《何充传》何充命桓温镇荆州后,?#35838;?#20154;曰:“桓温、褚裒为方伯,殷浩居门下,我可无劳矣。”这就是永和初年何充所?#25165;?#30340;东晋权力结构的?#25527;?#27704;和二年何充死,会稽王司马里居首辅之任,?#22363;?#20102;何充所作的?#25165;擰?#19981;过何充曾以为这样就能使内外稳定,无?#20174;抢停?#32780;司马昱却逐渐发现,可忧的问题恰恰包含在这一权力结构之内,那就是桓温力量增长以后,比以前的庾氏更难驾驭,与前引刘?#27492;?#34385;西楚“不可复制”相同。
方镇问题,除上述徐、兖和荆、梁以外,作为上下游居间地带的豫州和江州,也很值得注意。桓温在发展过程中,欲得江、豫以插手朝廷;朝廷注视荆、梁动静,欲掌握豫、江?#21592;?#25252;自己。这样,在永和以及以后的?#26707;?#26102;期内,江、豫就成为朝廷与桓温明争晴夺的地带。
豫州自永和四年(348年)以后,十五年内,一直由陈郡谢氏谢?#23567;?#35874;?#21462;?#35874;万兄弟相继掌握,为建康的可靠门户。上游桓温虽然权势很盛,但由于不能控制豫州,因而也不能得心应手地影响朝政。升平三年(359年),谢万?#21592;?#36133;被朝廷(实际上是被桓温)废为庶人以后,豫州刺史之职并未入桓氏之手,似乎?#25307;?#25968;年。隆和元年(362年)的豫州刺史为袁真,而袁真是庾氏旧部,可见此时桓温还未能染指豫州。桓温取豫州的企图早已存在。《晋书》卷七六《王彪之传》:升平二年“豫州刺史谢奕卒,简文遽使彪之举可?#28304;?#22869;者。……简文曰:‘人有举桓云(桓温弟)者,君谓如何?#20426;?#24426;之曰:‘云不必非才,然温?#30001;?#27969;,割天下之半,其弟?#21019;?#35199;藩,兵权尽出一门,亦非深根固蒂之宜也。人才非可豫量,但当令不与殿下作异者耳。’简文颔曰:‘君言是也。’卒用谢万。”简文所说“人有举桓云者”云云,举者自然来自桓温阵容,简文何尝不明桓氏意图所在?#32771;?#26126;桓氏意图,又得商榷于王彪之,只能解释为就此探询门阀士族对桓温的态度。桓云未得豫州,继为豫州的谢万为桓温所嫉,不得安宁,未能久于其任,年余即被桓温?#21066;懟?#19981;过谢万被废后,如上所述,桓氏还是没有立即取得豫州。
江州自王允之死后,情况不甚清楚。《晋书》王羲之、徐宁、桓云诸人本传,?#21152;?#20986;刺江州的记载,但缺具体年分。秦锡圭《补晋方镇表》系王羲之、徐宁相?#22363;?#21050;江州于成帝咸康六年、七年(340年、341年),系桓云出刺江州于永和元年(345年)。《王羲之传》?#35299;?#20142;“临薨上疏,称羲之清贵有?#37117;?#36801;宁远将军江州刺史。”案庾?#20102;?#20110;咸康六年之初,其时江州刺史尚为王允之,由王羲之代王允之出刺江州是不可能的。王允之奉调在此年八月,死在此年十月,在此以后,王羲之代王允之为江州刺史,是可能的。至于桓云,则不得于永和元年出刺江州,这从有关事迹中可以稽?#35760;?#26970;。《晋书》卷七四《桓云传》谓桓云袭爵万宁男,遭母忧,葬毕,起为江州刺史,服?#32437;?#32844;云云。万宁男本为桓温所袭之爵。永和三年桓温灭成汉,四年论功进临贺郡公,此时万宁男?#21152;?#30001;温弟云袭封之可能。所以桓云刺江州不得早于永和四年。又,《桓温传》系其母孔氏死事于永和十年和十二年两次北伐之间。桓云既于母忧服阕后始莅江州之职,则又不得早于永和十二年,由此可见,终永和之世,桓氏始终未把江州控?#39057;?#25163;。万斯同《东晋方镇年表?#36137;?#21035;系王羲之、徐宁刺江州于永和元、二年,但未著桓云刺江州事。
我推测,由于王允之有据江州对?#20809;?#27663;的一段历史,桓温镇荆州后的?#26707;?#26102;间里江州暂由王允之从兄弟王羲之出刺,是合乎情理的。不过王羲之在事功方面与王允之不同,并非经国才器。他曾劝说殷浩勿与桓温对抗,又曾说桓温处谢万于廊庙而使其离开豫州。其事虽在王羲之离江州之任以后,但他折冲于殷浩、桓温之间的态度是始终一贯的。所?#36816;?#23621;江州正可以缓冲于上下游之间而无碍桓温。至于徐宁,他本自江北?#21335;?#19968;令得桓彝推荐,始得人建康为吏部郎,遂历显职。桓氏于他有惠,他当然不至于在江州?#25991;?#25507;桓温之时。徐宁居江州的时间较长,江州转入桓云之手,大概就是在徐宁?#25991;?#20043;事。桓云正式刺江州后,才可能有人于升平二年举桓云代谢奕为豫州。因为按照东晋地缘政治的常情,荆州的桓氏未得江州以前而欲得豫州,一般说来是困难的事,除非出现特殊的情况。
桓温终永和之世未能正式掌?#25112;?#24030;,而豫州入桓温手更在十余年后的太和四年(369年)。这一事实,说明桓温自永和元年赴荆州之?#39759;螅?#36804;于太和四年,其间凡二十五年之久,向下游发展遇到很大的阻力,并不顺利。桓温的势力范围在荆、梁以及益、宁、湘、广等州。至于荆、梁以下,江州可能是平分秋色的地方,桓氏虽无刺史之名,但有很大的活动余地;而豫州、扬州以及徐、兖诸州则由朝廷牢固控制,桓温?#32961;?#21487;能插足。永和初年开?#36857;?#19968;?#34109;值教?#21644;之时的安定局面,就是建立在这种力量均势的基础之上的。太和四年,桓温以北伐为名,完成?#24605;?#39033;对内扩张活动,即?#32439;?#24464;州的郗愔,压平豫州的袁真,才使长期维持的力量均势彻底破坏,使处于暗流状态的门户冲突暴露于社会表?#24726;?#20351;胶着的政局一变而为短兵相接的搏斗。这一问题,将在下一节中详细讨论。
永和以来长时间的安定局面,使浮沉于其间的士族名士得?#36816;?#20854;闲适。他们品评人物,辨析名理,留下的佚闻佚事,在东晋一朝比较集中,形成永和历史的一大特点。
《晋书》卷九三《外戚·王濛传》:“简文帝之为会稽王也,与孙?#24459;?#30053;诸风流人,绰言曰:‘刘惔清蔚简令,王濛清润恬和,桓温高爽迈出,谢尚清易令达。’”此事本于《世说新语·品藻》,司马昱所问及的风流人物,除此四人以外,还有阮裕、袁瓌、殷融、孙绰等人,俱有品题。
李慈铭?#23545;界?#22530;读书记》曰:“人才莫衰于晋。”①永和人物,同东晋一朝人物一样,足称者本来不多。他们一般的特征是嗜五石散,习南华?#35029;?#28014;华相扇,标榜为高。他们不知疲倦地谈有无,谈言意,谈才?#35029;?#35848;出处,虽然鸿篇巨著不多,但一语惊人,便成名誉。考其思想内容,核心之处仍然是名教与自然的关系,而这还是洛都“三语掾”的心声。永和名士多服膺郭象《庄子,?#24184;?#28216;》注之说,身在庙堂之上,心无异于在山林之中。《世说新语·文学》“谢万作《八贤论》”条注引《晋中兴书》:“其叙四隐?#21335;裕?#20026;八贤之论,……其?#23478;源?#32773;为优,出者为?#21360;?#23385;绰难之,以?#25945;?#29572;①?#23545;?#32773;出处同归。”谢万之见,四隐?#21335;运?#30342;为贤,毕竟还有优劣之别;孙绰之见,则无论隐显,“出处同归?#20445;?#26356;接近于“将毋同?#34180;?#36825;更是自以为“体玄?#23545;丁?#30340;永和名士的一般见解。
永和名士,言?#32961;?#19981;相副。以“处者为优,出者为?#21360;?#30340;谢万,并没有谢荣华以就闲适。他“聚敛无厌,取讥当世”?#20898;?#36991;其所优,取其所劣,这是谢万?#32961;桓?#35328;。屡辞征辟,有肥遯之志的阮裕,于《四本论》中崇?#22320;擰?#25165;性同”之说,而?#22320;?#20043;说旨在进取而非退隐③。阮裕崇此,与其肥遯之志不合,这是阮裕言?#26707;斃小?#27704;和名士,即令是踵迹元康,标榜忘身物外者,亦罕有避世思想。晋人王康琚?#23567;?#21453;招隐诗》曰:“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26657;?#20271;夷窜首阳,老聃伏柱史……”④。“大隐隐朝?#23567;保?#20063;就是所谓“朝隐?#34180;!?#26397;隐”一词,差堪表示永和名士的风神?#26082;ぁ?#27704;和名士的清言谈?#25314;?#39047;有遗文,但学理上无多建树,不但不能比踪正始、林下,与元康相比亦有逊色。
永和文学溺于玄风,内容空泛。王应麟?#29420;?#23398;记闻》卷一三:“愚谓东晋玄虚之习,诗体一变,观?#32426;?#25152;赋可见矣。”案?#32426;?#25152;赋皆玄言诗,赋诗者王、谢、庾、郗等士族?#25317;?#23613;在其中,成诗三十余首,备见桑世昌?#29420;纪?#32771;》。这种诗,恰如钟嵘《诗品·序》所评:“理过其词,淡乎寡味。”永和诗风,从此中可以概见①。
东晋当轴人物,一般?#21152;?#27700;平不等的玄学修养,否则就难于周旋士族名士之间。王导过江后机事繁多,但仍不废清言。《世说新语·文学》:“旧云王丞相过江,止道“声无哀乐?#34180;ⅰ?#20859;生?#34180;ⅰ?#35328;尽理?#27604;?#29702;而?#36873;?#28982;宛转关生,无所不入。”庾氏家族有玄学修养,已具前篇。桓氏家族本来是儒学世家。桓彝虽得人江左“八达”之列,但未见他由儒入玄的学识表现。桓温在永和之世,亦求附庸风雅。《世说新语·言语》“殷中军为庾公长史”条记桓温听王导、殷浩清?#35029;?#26102;复造心?#34180;?#20294;桓温玄学并无根抵,不被士流称许。同书同篇“刘尹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桓云:‘时有入心处,便似咫尺玄门。’刘曰:‘此未关至极,自是金华殿语。’”案汉成帝时张禹?#28909;?#35762;《论语》、?#28193;?#20070;》于金华?#30591;?#25925;云。刘惔听来不过是儒生讲经之语,桓温却以为是?#26495;?#23610;玄门?#20445;?#36825;是刘惔对桓温不辨儒玄、学无根抵的讽刺。又同书《文学》:“桓宣武集诸名胜讲《易》,日说一?#35029;?#31616;文欲听,闻此便还,曰:‘义自当?#24515;?#26131;,其以一卦为限耶?#20426;?#31616;文不?#32487;?#35762;,语气之间,流露以玄学行家傲视桓温之态。前引《太平御览》卷三五四载《语林》谓桓温与殷浩、刘惔清谈不胜,上马持稍相对,意气始雄,亦见桓温玄学素养和人物品格之?#21360;?br/>简文帝在清谈方面的确胜桓温一筹。在他周围聚集着?#31508;?#20027;要的一批玄学名士。他自己的清言佚事,在《世说新语》里也遗存不少。他是永和玄学名士真正的保护人。但就学?#28193;?#27973;说来,简文帝的玄学修养也不算高,刘淡目之为“清谈第二流”①,王羲之目之为“啖名客”②。如果兼论他的玄学修养和政治作用,那末《晋书》卷九《简文帝纪》说得比?#20808;?#38754;:简文?#20843;?#31070;机恬畅,而无济世大略。故谢安称为惠帝之流,清谈差胜耳。……谢灵运迹其行事,亦以为赦、献之辈云。”在政治上置简文帝于周赧王、汉献帝地位的,恰好就是在玄学学识方面被简文帝讥讽的桓温。
士族名士既无避世思想,一般又是重恬适而轻事功,无积极的处世态度。声望最高的名士刘惔,孙绰诔其“居官无官官之事,处事无事事之心”③,时人以为名言。如果士族?#25317;?#32829;好武事,就会受到异议,因而大大影响其声誉和地位。王?#32423;云?#23376;悦、恬二人的不同态度,就是显例。《晋书》卷六五《王导传》,导长子悦“弱冠有高名,事亲色养?#20445;?#27425;子恬“多?#23478;眨?#21892;弈棋,为中兴第一?#20445;?#21482;是由于“少好武,不为公门所重。导见悦辄喜,见恬便?#20449;?#33394;。”④
士族名士的好尚是废事功,轻武力,而士族维持其政治统治又必需事功武力①。这样?#25176;?#25104;一种现实的矛盾,影响到士族的境况,甚至影响到门阀政治本身。大体说来,士族名士之忘身物外者易获盛名,而处高位?#21592;?#38556;士族利益的,却不是这些人而是那些不废事功特别是善于经营武力的名士。东晋以来,门阀士族中不断有这种人物出现,门阀政治的?#26377;?#23454;际上是靠这类人支撑。一旦到门阀士族中不再产生这种人物,门阀政治就会出?#27835;?#26426;。
《世说新语·豪爽》“?#36861;a恭既常有中原之志”条注引《汉晋春秋》?#34913;?#32764;“少有经纬大略。及继兄亮居方州之任,有匡维内外、扫?#24904;?#20982;之志。是时杜乂、殷浩诸人盛名冠世,翼未之贵也。常曰:‘此辈宜束之高阁,?#22266;?#19979;清定,然后议其所任耳。’……唯与桓温友善,相期?#38405;?#27982;宇宙之事。”
同书《排调》:“桓大司马?#25628;?#27442;?#35029;?#20808;过王②、刘诸人许。真长(刘惔)见其装束单?#20445;?#38382;:‘?#26174;粲?#25345;此何作?#20426;?#26707;曰:‘我若不为此,卿辈亦那得坐谈?#20426;?#27880;引《语林》曰:“宣武征还,刘尹数十里迎之,桓都不语,直云:‘垂长衣,谈清?#35029;?#31455;是谁功?#20426;?#21016;答曰:‘晋德灵长,功岂在尔?#20426;?br/>上引庾翼与桓温相期宁济宇宙之事以及桓温讽刘惔之事,足以证明在江左门阀政治环境中,真正负盛誉的名士,都是政治上的无能之辈,而?#24413;?#24448;是真正掌权者的嘲弄对象。《晋书》卷七七《殷浩传》史臣之言曰:“风流异贞固之材,谈论非奇正之术。”在江左政局中?#24515;?#21147;实现统治的人,确实不能在风流谈论之辈中求之。忘身物外的士族名士,在门阀政治中的地位不过如此。当然,如果没有他们在“天下清定?#31508;?#20363;如永和之世点缀其间,也就不成其为门阀政治。
前叙孙绰答简文评桓温?#26696;?#29245;迈出?#20445;?#21487;知桓温在气质和器?#28193;先?#19981;同于其它名士。《庾翼传》翼曾语成帝:“桓温有英雄之才,?#21103;?#19979;勿以常人遇之,常婿蓄之。”而《桓温传》桓温曾谓“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王?#27597;?#35832;人不得不任其责。”桓温借王衍之例表明名士无能、清谈误国的看法,与庾翼说杜乂、殷浩辈只宜“束之高阁?#20445;?#26159;一致的。庾翼举出的殷浩,以后恰好是被桓温“束之高阁?#34180;?#36825;是永和名士中的大事,也是东晋门阀政治中值得注意的问题。

   

   ①?#29420;?#23398;纪闻》卷一三;《廿二?#25151;家臁?#21367;一八。参本书第二八页。
②《南齐书》卷一七《舆服志》;《太平御览》卷六八二引《玉玺谱》。参本长第四一页。
①《太平御览》卷一五二引《晋中兴书》:“南康宣公主?#22235;校?#26126;帝长女,庾后所生,初封遂安县主,适桓温。”
①见该书历史类《晋书》条。
①“体玄?#20445;?#26187;书》卷七九《谢万传》作“体公?#20445;?#26174;误。
②《北堂书钞》卷四一,《太平御览》卷六二七引《晋中兴书》。
③参陈寅恪《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见《金明馆?#24895;?#21021;篇》。
④《文选》卷二二。
①永和名士于?#23478;?#26041;面特有所长,琴棋书画,大体能各树一帜,特别是书法艺术,成果尤著。?#24459;?#19987;门,此处不论。
①《世说新语·品藻》“桓大司马下都”条。
②《世说新语·排调》“简文帝在殿上?#23567;?#26465;。
③《晋书》卷七五《刘?#21019;貳?br/>④这是就士族?#25317;?#20043;好武事者而言。至于非士族的武将,社会地位低下更是不言而喻。《晋书》卷九三《外戚·王濛传》王濛劝王?#22025;?#29992;武人匡术兄弟,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夫军国殊用,文武异容,岂可令泾渭混流,亏清穆之风?#20426;?br/>①《世说新语·政事》:“王〔濛?#22330;?#21016;〔惔〕与林公(支遁)?#37096;春?#39584;骑(充),骠骑看文书,不顾之。王谓何曰:‘我今?#35270;?#26519;公来相看望,卿摆拨常务,应对玄?#35029;?#37027;得方低?#25151;创?#32822;?#20426;?#20309;曰:‘我不?#21019;耍?#21375;等何以得存?#20426;?#35832;人以为?#36873;!?#20309;充事功之?#36857;?#19981;以玄言见长,与王濛、刘?#26149;蒙胁?#21516;,由?#24605;?#35749;于当世。但其“我不?#21019;耍?#21375;等何以得存”之语,王、刘辈是能够理解的。
②永和名士王刘并称,习指王濛、刘惔。刘?#20174;?#26102;监污中请军事领义成大守在荆,而王濛未尝赴荆。此处“先过王、刘?#20445;?#26159;《世说》之误。注引《语林》以及《通鉴》永和元年记此事,都只说到刘而不及王。

   

   

   

   四、桓温北伐与东晋政争

   
永和政局,是以中枢司马昱、殷浩为一方,以上游方镇桓温为另一方的实力相持。司马里、殷浩的中枢秉权集团,基本上是?#26707;?#21517;士清谈集团,夙有盛名但并无经纶世务的才力。所以中枢的重心是不稳定的,只是靠豫、徐方镇的支撑,才能免于被桓温颠覆的危险。上游桓温?#22363;?#20102;庾氏兄弟长期经营的局面,拥有荆、梁等八州广大地区,又有以徐宁为刺史的江州作为与下游豫、扬之间的缓冲地带,因而自成体系,独立发展。但桓温也亟须乘时立功以增望实,才能在与朝廷相持中保持主动地位。永和年间中枢与上游方镇之间的基本态势如此,虽然关系有时紧张,但双方之间?#32961;?#23384;在?#21592;?#25102;相威胁的危急情况。永和五年,石虎死,北方混乱,东晋相持的双方借以自重的主要手段,都是抢夺北伐旗帜,企图在声势上压倒?#33489;劍?#20197;图巩固自己在江左的地位,扩大自己的影响。
桓温于石虎死前,已经取得了克成都、灭李势的显赫功勋。司马昱的对应行动,则是引享有盛名的扬州刺史殷浩为心膂,参综朝政,以抗桓温。石虎死于永和五年(349年)四月,六月,桓温?#20174;?#27743;陵出屯安陆,佯言北伐①,以观朝廷动静。朝廷立即以褚裒自京口抢先出师北伐,以拒桓温要求。但褚裒旋即败归,?#36874;?#32780;死,使桓温少了?#26707;?#21487;以与自己抗衡的对手。
褚裒死后,殷浩亲自经营北伐。他只是联络北方降胡,虚张旗帜,并不急于出军。于是桓温于永和七年冬率师自江陵下驻武昌,声称北伐,又似东进,逼朝廷表明态度。朝廷一方面以司马昱书止桓温军,一方面由殷浩兴师北伐。殷浩北伐迁?#21448;?#27704;和九年十月,终以前锋姚襄倒戈而彻?#36164;?#36133;。朝廷不但丧失了可以制约桓温的实力,也丢掉了北伐旗帜。桓温?#28304;?#20026;契机,成为北伐主将,使自己的权力和威望步步上升。
综观永和年间上下游关系的发展,桓温的策略是?#34917;鄢种兀?#22352;大于荆、梁。他调遣荆、梁军队,目的是刺激朝廷北伐,消?#26576;?#24311;实力,而自己却引而不发,?#34917;?#26397;局,待机行动。司马昱、殷浩的朝廷始终处于被动状态,谨慎对付,唯恐授桓温以口实,引发桓温对朝廷的强力行动。《晋书》卷七七《蔡谟传》蔡谟拒绝接受朝廷司徒之职,司马昱、殷浩欲致之廷尉,荀羡止之曰:?#23433;?#20844;今日事危,明日必有桓文之举。”所谓“桓文之举?#20445;?#21363;指桓温借故称兵犯阙而言。《桓温传》说:其时“以国无它?#30130;?#36930;得相?#32622;?#24180;,虽有君臣之迹,亦相羁魔而已,八州士众?#23454;鰨?#27526;不为国家所用。”桓温于平静相持之中养精蓄锐,?#28304;?#26397;廷疲惫。所以终永和之世,桓温一直处于可进可退的主动地位。
永和十年,桓温以殷浩出师败绩,逼朝廷废殷浩为庶人,桓温又少了?#26707;?#21487;以与自己抗衡的对手。这是桓温势力直接干预中枢的?#26707;?#37325;大步骤,不过尚无决定大局的作用。《桓温传》说:“自此内外大权,一归温矣。”这一判断,我认为为时?#24615;紜?#22240;为此时桓温尚未取得豫州、徐州,他的势力还无从接近建康,因此也不可能真正一手掌握朝廷内外大权。为此,桓温继续倡言北伐,以之作为主要手段,徐图发展。殷?#21697;?#21518;,朝廷北伐力量消耗已尽,能够举起北伐旗帜的,只有桓温一人。桓温必须真正?#24230;?#20853;力进行北伐战争而不是虚声威胁,才能以战争的成果进一步改善自己的处?#24120;?#25552;高影响建康政局的能力。所以在永和十年二月,即殷浩被废的下一月,桓温第一次北伐之师就上道了。
桓温第一次北伐,出师顺利,军至灞上,耆老感泣,百姓迎劳。桓温达到了增益声威的目的,不愿继续消耗实力,因此临灞水而不渡。前秦王猛料定桓温意在江左而不在关中,是有识的。但桓温部将薛珍却不明桓温意图,咎责桓温?#31181;?#19981;攻长安,终于触及桓温忌讳,被桓温诛杀。
永和十二年桓温第二次北伐,大败羌帅姚襄于?#20102;?#30041;兵戍洛阳而还。洛阳陷于刘、石,已四十年,永和七年,后?#26376;遥?#26187;?#20174;?#20043;①,桓温曾倡还都之议。永和十二年,桓温在洛修缮诸陵,更倡还都之议以胁迫执政公卿。这次北伐,在进军路线上史传留有疑点。《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云云。《晋书·桓温传》云:“温自江陵北伐,行经金城,见少为?#21028;?#26102;所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23621;?#22914;此,人何以堪!’……于是过淮泗,践北?#24120;?#24072;次?#20102;?#20113;云。案?#21028;?#37329;城,地在江乘,桓温自江陵次?#20102;?#24517;无经金城之理。钱大听《廿二?#25151;家臁?#21367;二二,余嘉锡《世说新语笺疏》均有?#36857;?#20294;皆考其不合而未能求其合。余氏引刘盼遂之说,谓桓温经金城北伐,盖指其太和四年第三次北伐而言。此次北伐从姑孰出发,转赴广陵,则金城为其必经之地。史传误植,遂以为永和十二年事。刘氏此说,似有可能,惜无?#20998;ぁ?br/>桓温两次北伐获胜,声望大增。但是作为结果,他对内既未能插手中枢政柄,?#27835;?#33021;获得豫州、徐州。此后东晋政局,继续在胶着状态中发展,又经历了十余年之久。
?#22235;?#20803;年(363年),桓温加?#32423;?#20013;外诸军事,豫州之军名义上自当在其属下,因此有?#22235;?#20108;年桓温命西中?#23665;?#34945;真等凿杨仪道以通水运,温?#26376;手?#24072;次于合肥之事,见《晋书》卷八《哀帝纪》。桓温虽?#38376;家?#28041;足合肥,但未能排斥袁真势力,因而也未能真正?#35328;?#24030;控制起来。至于徐州,对桓温进入建康的障碍更大。桓温在荆的二十余年中,先后居徐州之任者为褚裒、荀羡、郗昙、范汪、庾希、郗愔,他们都出自高门名士,各有背景,不易屈服。桓温只有徐徐寻找口实,逐个对付。升平五年,桓温以北伐出兵失期罪名,奏免范汪为庶人;太和二年,以失地罪名奏免庾希官位,以郗?#27835;?#32487;。《晋书》卷六七《郗愔传》:“大司马桓温以愔与徐、兖有故义,乃迁愔?#32423;?#24464;、兖、青、幽、扬州之晋陵诸军事,领徐、兖二州刺史,假节。”郗?#27835;?#37079;鉴之子,以“冲退”著名,?#20843;?#23621;藩?#39053;?#38750;其好也。”桓温以郗?#24535;?#20140;?#20898;?#19981;是引为羽?#24666;?#32780;是利用郗氏以平抑庾氏在京口的潜在力量,然后再相机处置郗氏,夺得徐州。
在桓温第二次北伐至第三次北伐之间政局的胶着状态中,桓温步步进逼中枢。隆和元年(362年),桓温上疏?#35029;骸?#33258;永嘉之乱播流江表者,请一切北?#24726;?#20197;实河南。”此议桓温倡之多年,至此更咄咄逼人。朝廷疑惧,莫?#19968;?#24322;,只有孙绰冒险陈词,力言“反旧之乐赊而趋死之忧促?#20445;?#35265;《孙绰传》。扬州刺史王述则料定桓温不过欲以虚声威朝廷。桓温的威胁很快收到实效。?#22235;?#20803;年(363年),朝廷加桓温?#32423;?#20013;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二年又有扬州牧之命,桓温既为内?#36857;?#21448;牧扬州,于理应?#27604;?#26397;。朝廷犹豫再三,既徵又止,执政的会稽王司马昱惶惑无主,举措失态。而桓温此时亦?#26707;?#36152;然?#31639;冢?#20110;是而有?#22235;?#20108;年七月桓温下驻芜湖西南之赭析,遥领扬州牧之事。据?#23545;?#21644;郡县图志》卷二八,赭圻以?#22235;?#19977;年被火,桓温?#35889;?#22993;孰,即今当涂,距建康更近。其时距桓温下镇赭圻仅半年之久。
桓温居姑孰,扼制了建?#30340;?#38376;,重?#33267;说?#24180;王敦、?#31449;?#25152;造成的局势,也颇似庾亮之居芜湖。不过此时朝廷还有豫、徐兵在,所以桓温仍小心翼?#24666;桓以?#27425;,唯恐孤军受?#23567;!?#22826;平?#23621;?#35760;》卷一○三引《舆地记?#21457;?#26352;:“赭圻下流十许里有战鸟圻,孤立江中,本名?#35770;?#23665;。昔桓温驻赭圻,恒惧掩袭。此圻宿鸟所栖,中霄鸣惊。温谓官军至,一时惊溃。既定,乃群鸟惊噪,?#27663;?#20256;谓战鸟山。①”桓温所惧官军,当?#22919;?#21475;的徐、兖军及此时在寿春、合肥的豫州军。桓温虽有危惧之感,但既已下驻,后路荆、江二州又已委其弟桓豁、桓冲分督,他自然只能有进无退,力求解决豫、徐问题,消除进入中枢的障碍。而欲解决豫、徐问题,假北伐的名义最为?#27809;省?#20110;是而?#21009;?#21644;四年(369年)桓温的第三次北伐。桓温第三次北伐,是在东晋内部权力之争面临短兵相接状态的情况下进行的。
第三次北伐,桓温败于枯头,望实俱损,他的地位开始转折。但这只是情况的?#26707;?#26041;面。情况的另一方面,就桓温在江左积累权力的过程看来,第三次北伐以后,桓温才取得徐、豫,扫清进入建康的障碍,控制司马昱,使东晋朝廷一度成为“政由桓氏,祭则寡人”②的朝廷。因此,桓温第三次北伐又是他在江左权力之争中取得胜利的顶点。
《世说新语·捷悟》:“郗司空(愔)在北府,桓宣武恶其居兵权。”注引《南徐州记》曰:“徐州人多劲悍,号精兵,故桓温常曰:‘京?#35824;?#21487;饮,箕可用,兵可使。’”又,《晋书》卷六七《郗超传》:“时愔在北府。徐州人多劲悍,温恒云:‘京?#35824;?#21487;饮,兵可用’,深不欲?#24535;?#20043;。?#34180;?#19990;说新语》?#28304;?#20837;“捷悟”类,是?#24093;?#36229;于桓温所道及的京口特点中,悟出桓温正筹思进取京口的策略。
京口的确出产名酒。《太平御览》卷六六引顾野王《舆地志》云:“曲阿出名酒,皆云后湖(案即练湖)水所酿?#20445;?#21448;云湖水上承丹徒马林溪水,“水色白,味?#30465;薄?#36825;是说曲阿名酒系京?#35865;?#27700;酿成。又同书同卷引《郡国志》云:“润州遏陂,有湖名龙目湖。京口出好酒,人习战,故桓温云:‘京口土瘠人?#28291;?#26080;可恋,唯酒可饮,兵可用耳。’”
京口箕,史亦有徵。箕,蔑制或藤制囤谷器。《方言》卷五,“箕,陈魏宋楚之间谓之箩。?#34180;?#22826;平广记》卷三二○引《续搜神记?#21457;佟?#21319;平中,徐州刺史索?#21457;诔?#33337;往晋陵”条,谓“有物名?#20107;蓿?#36196;如百斛篅?#34180;?#31685;,?#20107;蓿?#31657;,箕,盖为一物。又,《?#20102;痴?#27743;志》卷四“土产”类?#20658;?#31637;?#20445;?#27880;:?#20658;?#31637;可用,见?#26029;?#31526;图经》,今无之。”
至于桓温所说京口兵,即是以京口为基地的徐、兖?#32423;?#25152;部兵,造基干郗鉴所组的以北来流民为主体的军队,素以劲悍见称。郗鉴以后,虽其刺史、?#32423;?#19981;全出自郗氏家族,但京口兵始终处于郗氏影响之下。桓温以郗愔多“故义?#20445;?#23601;是指此。桓温不得不以郗?#24535;?#24464;、兖,又“深不欲郗?#24535;?#20043;?#20445;?#24517;须处心积虑,尽速夺取。所以桓温第三次北伐时约徐兖郗愔、豫州袁真一同出师,即是承此谋略而发。
桓温第三次北伐,成为建康朝廷的一次特大事件。出师日百官皆于南州祖道,?#23478;?#23613;空。此前数日,会稽王司马昱与桓温曾有会晤。《真?#23613;?#21367;一八?#27573;?#30495;辅》:“公明日当复南州,与大司马别。大司马克二十六日发也。”原注:“公是简文,为司徒也。大司马是桓温也。温在姑孰,应北伐慕容。……于?#31508;?#22826;和四年己?#20154;?#19977;月中书也。?#26412;?#27492;可知,桓温出师预定为三月二十六日,会晤当在出师前数日。据《晋书·海西公纪》,桓温实际出师日是四月庚戌,而四月庚戌恰为朔日。可知出师之期?#26174;?#23450;的三月二十六日晚?#24605;?#22825;。出师之前首辅与元帅会?#30591;?#20107;关重大,理应书之史册,但是今本《晋书》于此事却毫无痕迹。?#19968;?#30097;此次会晤是一次密?#30591;?#26377;重大机?#24459;坛錚?#32780;?#31508;?#26368;敏感的重大机事,莫过于桓温欲以北伐之名,拔除朝廷所赖的徐、豫兵力。
桓温取得徐、豫的具体过程,研究晋史者是熟知的。郗愔暗于事机,得桓温相约北伐,立即?#24067;恪骯步?#29579;事,修复园陵?#34180;?#24852;子超为温参军,见?#26088;?#27585;之,另作笺“自陈老病,不堪人间,乞闲地自养。”桓温乃顺水推舟,转郗?#27835;?#20250;稽内史、?#32423;?#20116;郡军事,自己则兼领徐、兖二州。作梗多年的京口重镇问题,未动刀兵,戏剧性地解决了。
桓温处置豫州袁真的办法,却不相同。袁真得桓温命,?#21019;?#20854;?#36857;?#36930;率师逾淮,攻克谯梁。桓温败于?#37322;?#20043;后,委过于袁真,奏免为庶人,而以桓温世子桓熙代为豫州刺史。袁真不受代而反叛,旋死,子袁瑾继,被桓温消灭于寿春地区。《太平御览》卷六五四引《世说新语?#21457;?#26352;:“桓宣武之诛袁真也,未当其罪,世以为冤焉。袁在寿春,尝与宣武一妾妊?#26705;?#29983;元(玄)。既篡,亦覆桓族,识者以为天理之所至。”此事不经,又贯串佛家果报思想,有无勿须置论。但其中说袁真“未当其罪,世以为冤?#20445;?#26159;?#20174;沉说笔笔?#38469;情况的。
徐、豫二州在桓温第三次北伐中统?#38472;?#20837;桓温之手,桓温掌握了进入建康的锁?#20426;?#25454;《晋书》卷六九《刘波传》,波为桓氏部将,桓温西征袁瑾时以刘波领五千人镇石头城,可见从军?#24459;?#30475;来,建康实际上已入桓温掌握。桓温虽大败于?#37322;罰创?#32988;于江左。他?#35272;?#26397;政的军事障碍,已?#26707;创?#22312;了。
对于桓温的事业说来,败干?#37322;罰?#23548;致他望实俱损?#30343;?#20110;江左,导致他控制中枢。这同时发生的事情,对桓温起着相反相成的作用。桓温尽管控制了中枢,?#20174;?#20110;望实俱损,无力?#20808;?#31713;代。中枢是不稳定的,反抗的力量仍然存在。不过,反抗不是来自军队,因为可能反抗的主要力量即豫、徐方镇武装,已被桓温消灭或控制起来①。反抗来自在朝的王、谢大族,他?#19988;苑?#27494;装的政治斗争,在关键时?#35848;?#26707;温掣?#20445;?#20351;桓温穷于应付。王、谢非武装的政治斗争居然能够?#31181;?#26707;温,这又是由于桓温有?#37322;?#20043;败,望实俱损的缘故。王夫之曰:“桓温有?#37322;?#20043;败,?#37322;酢?#35874;得持之以从容。”②看来这一议论是有道理的。

   

   ①桓温实际上并无意?#20113;?#23454;力?#24230;?#21271;伐战争。据《晋书》卷三七《司马勋传》、卷八《穆帝纪》及《通鉴》永和五年条,后赵雍州豪杰?#32423;?#26187;梁州刺史司马勋?#25163;?#20837;关。九月,司马勋出骆谷,壁于悬钧,去长安二百里,三辅豪杰多?#31508;?#20196;应之。十月,勋退还梁州。《通鉴》胡注曰:“使桓温于是时攻关中,关中可取也。”这隐寓对桓温不支持司马勋北伐的责?#28014;?br/>①《廿二?#25151;家臁?#21367;一八永和“七年八月,冉闵豫州牧张遇以许昌来降。案是时洛阳亦入于晋,故九月?#20174;?#20462;复山陵之使也。洛阳晋之故?#36857;?#20934;之史法,其得与失皆当大书于本纪。乃晋史于永和七年、太元九年收复洛阳,?#26376;?#32780;不书,失轻重之宜矣。”案钱氏之论甚当。
①当即顾野王《舆地志》。
①?#23545;?#21644;郡县图志》卷二八载此事,谓“桓温于赭圻?#34935;簦?#23663;兵?#36739;拢?#22812;中众鸟鸣,贼谓官军己至,一时惊溃。”案桓温在赭圻不闻?#23567;疤衷簟?#20043;事。且?#23545;?#21644;志》较《舆地志》晚出,不取。
②《晋书》卷九《孝武帝纪》史臣语。
①亦见今本《搜神后记》卷六。
②案升平间徐州刺史无索逊者。索逊之名不见《晋书》,疑索邈之讹。但索邈事迹在桓玄败后,去升平甚远。或者刺史二字有误。
①《世说新语》佚文,不见今本。
①武装反抗并非完全没?#23567;?#21688;安二年(372年)六月,颖川庾氏庾希、?#26063;?#20804;弟?#20174;诰┛冢?#35784;称受海西公密旨诛桓温。十月,道教徒彭城卢悚?#25163;?#33258;京口进攻建康宫廷,诈称海西公还。但这些乍起乍落的暴动并不是藩镇武装反抗。
②《读通鉴论》卷一○。

   

   

   五、简文帝遗诏问题

   东晋门阀政治中,某一士族秉权而能久于其任者,一般都是昆弟众多而且名重一?#20445;志?#20869;外,彼呼此应,以维持家族势力于不衰。于?#21028;?#29579;氏,敦总征讨,导专机政,群从?#25317;埽?#21508;居显要;于颖川庾氏,亮入相出将,冰、翼等亦内外相维;于陈郡谢氏,?#23567;⑥取?#19975;诸昆弟久戍豫州,安则凭借诸兄?#26049;?#21644;豫州势力,得居相位,然后以侄谢玄据京口而建北府兵。只有谯郡龙亢桓氏由于族单势孤,虽温?#30001;嫌?#20998;陕二十余年,兄弟中仍无一人得居朝廷显职。?#22235;?#20108;年(364年)桓温讽议迁洛,以胁朝廷,朝廷不得不诏徵桓温辅政而又深惧桓温入都。桓温虽志在入?#36857;?#20134;?#26707;?#36152;然脱离自己所依靠的上游军事力?#20426;?#20110;是而有桓温?#35889;?#36205;圻、姑孰之事。会稽王司马昱与桓温有过数次会?#30591;?#20294;会晤地点分别在冽洲、姑孰、涂中,而不在咫尺之隔的建康。这说明桓氏在朝无人,而建康周围军事力?#21487;?#26410;尽入桓氏之手,桓温还得有所等待,不能轻举妄动。
太和四年(369年)桓温从?#37322;?#36133;归后,由于徐、豫问题业已解决,才敢于从姑孰越建康,一度城广陵而居。?#21496;俚笔?#23601;近清理盘根错节已数十年的北府异己势力,同数年前进驻姑孰以图解决豫州问题一样。咸安元年(371年),乃有桓温入建康,废海西公而立会稽王司马昱为帝(简文帝)之事,打破了多年以来呈胶着状态的东晋政局。
废立之议,倡自郗超。但《魏书》卷九六《司马睿传》谓桓温?#20843;?#26377;此?#34180;保弧?#26187;书》卷六七《郗超传》亦谓桓温?#20843;?#26377;?#24605;啤薄?#30475;来,郗超不过是揣摩桓温之意而发之罢了。从策略上说来,桓温一生?#31181;兀?#22312;夺取权力时也往往是欲取先与,一步分作几步走。以对付殷浩为例,先是一再逼殷浩北伐,待北伐失败后表而废之。以夺取徐州为例,废范汪而以徐州予庾希,免庾希而以之予郗愔,最后才从郗愔手中取得。桓温废海西公,是他图谋篡取皇权、代晋自立的若干步骤中的重要一步。废海西公,以情势度之,有两种可能的?#20174;Γ?#25110;有反抗,或无反抗。反抗,有?#28304;?#34945;真、袁瑾父子的办法可用,即临之?#21592;?#26080;反抗,则有?#28304;?#37079;愔的办法可用,即畀以自养之地。桓温于咸安元年十一月丁?#21019;影资?#20837;建康,越日己酉海西公出宫,简文帝即位,?#20174;?#38556;碍,一?#20852;?#21033;。?#21028;?#29579;氏的王彪之甚至还为桓温废立寻找历史根据,制定礼?#24688;?#36234;六日乙卯,武陵王晞免官归藩。接着,桓温诛?#22856;?#24049;宿怨而又宗强的庾氏、殷?#20808;宋錚?#26356;换殿中禁军,并以亲信人物郗超直宫省中,侍从(实际上是监督)简文帝。?#21155;希?#26707;温自?#36164;?#36824;姑孰。自丁未至?#21155;希?#26707;温留都不过半月,朝?#31181;种?#37117;?#33539;?#19979;来了,一废一立,皆出桓温。从此桓温奠立了自己在朝廷牢固的权威地位,形成了“政由桓氏,祭则寡人”的权力格局。桓温置简文帝于皇帝地位,与当年置郗愔于徐州刺史地位一样,又一?#38382;?#29992;了欲取先与的策?#35029;?#19981;过这?#38382;?#22312;最高的权力层次上使用。
但是,在简文帝临死之前,桓温将要在政治权力的阶梯上走完最后几级的时?#39053;?#26497;大的障碍出现了。几家最有影响的门阀士族,主要是太原王氏,陈郡谢氏,他们在朝廷还拥有潜在力量,亟思抗拒桓温的非分之求,以图维护东晋司马氏的帝位,恢复门阀士族之间的平衡状态。
?#31508;?#26397;廷在位的士族人物,多数曾居桓温军府,是桓温的?#19990;簟?#22914;谢安曾为桓温司马,王坦之曾为长史,郗超曾为参军,王珣(王导子王洽之子)曾为主?#33606;?#31561;等。他们都深知桓温的政治志向。但是他们之中愿意协助桓温,为桓温所用的,只有郗超一人。当简文帝立,郗超为中书侍郎入直宫省之?#20445;?#35874;安、王坦之为侍中,都在简文帝左右。所以桓温并不放心朝局,一直居于姑孰而不入朝,直到翌年七月简文帝之死为止。
简文帝死,至孝武帝立,其间不过五日,朝局却围绕所谓简文帝遗诏问题,展开了以桓温为一方,以王坦之、谢?#21442;?#19968;方的尖?#31398;ち叶?#20105;。此事史籍所载互有歧异,大体说?#20174;?#19977;个系?#24120;?#19968;为《晋书》,包括简文、孝武等纪,桓温、王彪之等传;一为《建康实录》;一为《通鉴》。此外,其它史料还有一些。兹以《通鉴》纪事为主,参照《晋书》、《建康实录》以及其它史料,考校异同如下。
《通鉴》?#28023;?#21688;安二年七月)甲寅,帝不豫。?#38381;?#22823;司马温入辅,一日一夜发?#20869;?#28201;辞不至。
案:帝不豫之日系于甲寅,不知所据。?#38381;?#24403;有诏。《魏书》卷六九《司马星传》录其中一诏,曰:?#25300;?#36930;委笃,足下便入,冀得相见。不谓?#19981;?#36930;至于此。今者惙然,势?#26707;?#20037;,?#23452;?#26377;诏,岂复相及?#20426;?#22825;?#24405;?#38590;,而昌明幼冲眇然,?#21069;?#34913;辅导之训,当?#25105;阅?#27982;也!国事家计,一托于公。”从语气看来,?#20869;?#20013;此诏?#20146;?#26089;者。托桓温阿衡辅?#36857;?#21017;明知昌明(即继立的孝武帝)为其掌中物,不得不作此态,或者意在求桓温阿衡辅导如伊尹,而求其勿为王莽耳。
桓温辞不入?#36857;?#26377;疏荐谢安、王坦之,见《桓温传》。这自然是?#39318;?#23039;态,以观王、谢士族的?#20174;Α?#30095;?#23567;盎首佑字傘?#20043;语,则知作于太子未立之时。传谓疏未及奏而筒文帝崩。
立太子,《简文帝纪》谓在乙未,《孝武帝纪》谓在已未。《通鉴》从《孝武帝纪》。己未在甲寅后五日,而乙未则甲寅后三十余日。如简文帝不豫在甲寅不误,则立太子事?#20445;?#24403;以己未为允,简文帝之死即在立太?#25317;比鍘?#31616;文病发甚?#20572;了?#19981;过数日,宜一日有?#20869;?#32780;桓温疏亦未及奏。
《通鉴》:遗诏“大司马温依周公?#30001;?#25925;事?#34180;?#21448;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31508;?#20013;王坦之自持诏入,于帝前毁之。帝曰:“天下,傥来之运,卿何所嫌?#20426;?#22374;之曰:“天下,宣、元之天下,陛下何得专之?#20426;?#24093;乃?#22266;?#20043;?#20869;?#26352;:“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31508;?#26085;帝崩。
案:遗诏本敕温“依周公?#30001;?#25925;事?#20445;?#35265;于《王坦之传》;又敕温可自取天下,见于《建康实录》卷八,最早?#21271;?#20043;于?#31471;问欏?#21367;二五《天文志》三。这两层意思应当?#21450;?#21547;在简文遗诏中,说明简文帝预见到桓温有篡夺的可能,又不希望果然出现这种局面,所以请求桓温以?#30001;?#20026;度,不要逾越。如果不能?#38469;?#26707;温,桓温篡取与否,就全在他自己了。
遗诏谓“天下,傥来之运?#20445;百?#26469;”语出《庄子》,成玄英疏谓“意外忽来者耳?#34180;?#31616;文盖以己之得立全出于桓温,予夺取舍,全在桓温之意。所以?#30334;?#26469;”与“君自取之?#31508;?#20114;相照应的。
《通鉴》?#36873;?#21531;自取之”与“?#30001;恪?#20108;事用“又日”相连,说明均为遗诏之文,是正确的。《晋书·王坦之传》和《建康实录》则各录其一,都不全面。王坦之?#20869;选?#21531;自取之”和“?#30001;恪?#20108;事都去掉,改用“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20445;?#26159;对桓温的一次重大打击。《桓温传》说:“温初望简文临终禅位于己(案,这就是桓温废海西公、立筒文帝之意,也就是简文帝对桓温所说‘君自取之’之意),不尔便为周公?#30001;恪?#20107;既?#26707;?#25152;望,故甚愤怒。”桓温不满足于诸葛亮、王导地位,知道这是门阀士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作梗,与弟桓冲书曰:“王、谢处大事之际,日愤愤少怀”云云。
遗诏是简文病后“一日一夜频有?#20869;?#20043;外的又一诏,未发而毁,由王坦之改作,可见其时官中惶?#27835;?#36989;之状。
魏晋以来,帝王(或实际上是而名义上?#32961;?#26159;的帝王)托孤时任?#38469;?#33258;取天下,简文帝此诏以前尚有两见,一为刘备,一为孙策,都是创业伊?#36857;?#23616;势未稳之时的事。?#24230;?#22269;志·蜀志·诸葛亮传》:刘?#35206;?#31491;,谓亮曰:“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刘备托孤语,?#20999;?#27861;孙策托孤。?#24230;?#22269;志·吴志·张昭传》注引《吴历》:孙策临终,以弟孙权托张昭日:“若仲谋不?#38382;?#32773;,君便自取之。”刘、孙二例虽各有其历史背景,要皆是君?#20960;蔚?#30456;照之词,与简文帝之被迫作此表示者,情况大不一样。
《通鉴》:群?#23478;?#24785;,未敢立嗣。或曰:“当须大司马处分?#34180;?#23578;书仆射王彪之正色曰:“天子?#28291;?#22826;子代立,大司马何容得异?若先面谘,必反为所责。”朝议乃定。太子即皇帝位,大赦。
案:事本《王彪之传》。群臣未敢立嗣,须桓温处分者,就是等待桓温作出是否自取的决定,桓温不取,太子始得即帝位。王彪之为仆射,不当预草诏机事,但处朝班权贵之列,故得显言于朝堂,意在释群臣之惑而坚立嗣主之心。立太子、遗诏、帝崩三事均在一日之内,群臣知诏之所立而又?#26707;?#22857;诏行事,足见桓温权势之重和群臣的畏惧之心。不过其时京师宫省之变,变在须臾,而无论是在官省或在朝廷,桓温党羽曾无一人参与机事,因而桓温在此数日之内反而处于被动地位而受制于士族王、谢。这种情况的出现,归根到底是桓氏地望?#26707;摺?#38376;户不强所造成的,桓温亦莫可如何。?#37322;?#36133;后桓温气势有所衰降,?#26707;?#36152;然行事,也是原因之一。
《通鉴》:崇德太后令,以帝冲幼,加在谅?,令温依周公?#30001;?#25925;事,事已施?#23567;?#29579;彪之曰:“此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未敢奉令,谨具封还。?#31508;?#36930;不?#23567;?br/>案:事见《王彪之传》。桓温?#30001;?#20043;议一发于简文帝而见阻于王坦之,再发于崇德太后而见阻于王彪之。彪之在外朝,不奉崇德太后令,具封还内请停,其事与王坦之以侍中于宫中毁诏相类,只不过一在内,一在外而?#36873;?#29579;彪之曾反对以桓温弟桓云为豫州刺史,?#27835;?#26707;温废海西公事定礼度仪制,可见他对桓温态度是有违有从,犹豫不定,此时以太原王氏、陈郡谢氏态度明朗,所以王彪之?#24067;?#23450;了抗拒桓氏的立场。不过?#21028;?#29579;氏地望虽高而人才凋落,不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那样方兴未艾,具有影响政局的更大潜力。其时习称的王、谢之王,并不是指?#21028;?#29579;氏而是指太原王氏,这是值得注意的。
以上就是简文帝遗诏问题的始末。据此可知,遗诏问题中涉及桓温,实际上有三种意见。第一种意见是,桓温自己希望简文帝禅?#26707;?#20182;,但惮于士族王、谢而?#26707;?#24378;取。简文帝料到其身后桓温有篡夺的可能,于是?#23567;?#21531;自取之”的话。但是简文帝却亟不愿发生这样的事,因而有第二种意见,?#20174;?#26707;温以周公?#30001;?#20043;位。桓温依周公?#30001;悖?#36825;可说是司马皇室的意见,简文帝遗诏,最初是这样写的,太子即位以后崇德太后令,也是这样写的。?#30001;?#32773;代替皇帝执行权力,但皇帝成年后应当?#26696;?#23376;明辟?#34180;?#36825;是司马皇室在不?#24179;?#40718;条件下,给桓温最大的让步。第三种是王、谢士族的意见,他们既不允许移鼎,也不同意桓温?#30001;悖?#21482;同意桓温按诸葛亮、王导故事行事。尽管这时桓温掌?#31449;?#20107;优势,但是政治优势却在王、谢一边。桓温终于不得不接受这种裁决。简文帝死后数月,宁康元年(373年)二月,桓温由姑孰来朝,本有诛王、谢,?#24179;?#40718;的打?#24726;?#20294;是格于?#38382;疲?#26410;敢下手,只就前一年冬所谓彭城妖人卢悚?#25163;?#31361;入殿庭一事穷加究治,此年稍后,桓温病,病中犹讽朝廷求九锡,谢安等延宕其事。七月,桓温死。
自桓温废海西公而立简文帝,到简文帝临终遗诏,到桓温之死,其间一共只有一年半的时间。这是激烈的权力之争的一年半,是朝野鼎沸的一年半,是晋室不绝如线的一年半。我们归纳史实,可以看到如下一些现象和问题:
一皇权的最低点皇位的一废一立,全凭桓温一言定局,被废的海西公无可奈何,被立的简文帝也无可奈何。简文帝手诏报桓温诛武陵王晞之请中有言曰:“……如其大运去矣,请避贤路?#20445;?#24847;?#20174;?#26707;温任意选择皇帝,包括桓温自帝。所以简文遗诏中?#23567;?#21531;自取之”之语,是不足为奇的。皇权降至这样的低点,比半世纪前王敦兵入石头时晋元帝所作“如其不然,朕当归于?#21028;埃员?#36132;路”语时犹有过之。
二门阀士族权力的最高点桓温篡晋积谋甚久,终未成功,不是军事力量不够,不是皇室反抗,而是几家门阀士族作梗。他们在内外军权全归桓氏、皇?#24413;?#20840;屈服的情况下,凭借社会、政治影?#27428;?#21193;力?#24535;埽?#25387;败了桓温,扭转了?#38382;疲?#20174;而使晋祚延长了将近半个世纪之久,也使司马氏与士族共治的局面延长了将近半个世纪之久。东晋士族历来反?#36816;?#20204;中的?#39759;?#19968;家?#35272;?#25919;权,取代司马皇室地位。但是在关键时刻士族纯粹?#20113;?#32852;合的政治力量,用和平手段抗拒军权,并战而胜之,这还是第一次。
三王、谢将执政柄王、谢士族?#20113;?#21147;抗桓温,挽救晋室之功,必将得到政治报偿。按东晋门阀政治的常规,孝武一朝政局的关键将操于王、谢之手,这一点是可以预料的。特别是陈郡谢氏,其门户中尚有人物可以承担这种任务,比太原王氏更有优势。
四司马氏皇权或者振兴,或者消灭,不能原封不动东晋皇权如此低落,继起的孝武帝如果不思振作之策,晋将不晋,可以断言。辅政的王、谢如果不走桓温的旧路,就应当帮助孝武帝振兴皇权,否则就不能维持各家士族的平衡存在,因而也不可能有比较稳定的门阀政治的继续。孝武帝即位在童稚之年,却?#26707;?#31616;文帝玄风御世之习,讲《孝经》,览典籍,延儒士,这些都是谋求皇权振兴的迹象。促进皇权振兴的主要人物,是主政的陈郡谢氏谢安。太原王氏登用于朝的人物也不少,起着羽翼司马?#39318;?#30340;作用。王、谢二族的政治作为,是门阀士族与司马氏共天下的继续。
五道教势力参与政治活动道教徒卢悚?#25163;?#19977;百人,诈称海西公还,攻入建康殿庭,略取库兵一事,客观上增加了王谢抗拒桓温的效果。建康的内应是严重问题,所以桓温在事后还须赴京师严加究治。卢悚事震动宫省,影响很大,二十余年后的道教徒孙恩、卢循起事,与此不无关系。道教徒卢悚起兵,针对桓温:道教徒孙恩起兵,针对司马元显,各有所指,看?#20174;?#38376;阀政治无涉。但是从东晋门阀政治的整体看来,这些都是?#22270;?#22763;族反对当权门阀士族的一?#20013;?#21160;方式,是东晋门阀政治面临的一种重大挑战。
未了,?#19968;?#35201;对桓温这样?#26707;?#26082;有大功大勋,又是大奸大慝的历史人物,说说自己的意见。
对于桓温其人,史家见仁见?#29301;?#35758;论很不相同。其一,主要从对晋室的忠奸立论,贬斥桓温的个人野心。《晋书》以桓温与王敦二传同列一卷,?#35789;?#20110;此。这种见解,历来支配史界,现在的影响已经不大了。其二,主要从民族斗争角度立论,着力褒奖桓温北伐业绩,而不介意其对晋室的态度。持这种见解的学者,现在比较多。其三,认为桓温以北伐为手段,?#28304;?#22842;为目的,把由于北伐而增进的实力和威望用之于篡夺,所以不会尽心力于北伐,也无意久事中原。这就是说,桓温的政治野心限制了他的北伐活动,使北伐活动得不到广泛的支持。而且,其?#21271;?#26041;民族关系混乱,民族兴起的潮流一浪接着一浪而来,新的民族势力?#26707;?#25509;着?#26707;?#20986;现。因此,?#39759;?#21271;伐战役的成果都无法得到巩固,桓温北伐也是如此。这是?#38382;?#20351;然。所以桓温北伐意义?#22856;?#26377;限,战略上说来最多只能起以攻为守的作用,把混乱的民族斗争限制在北方,不使它蔓延到江东来。从战略上说,交战状态中的一方如果完全没有进攻能力,也就难于防守。不过在这种战略作用的发挥方面,在北伐行动的坚决?#33489;?#38754;,桓温北伐无法与祖逖北伐相比。这第三种意见,就是我所持的意见。
南宋张敦颐?#35835;?#26397;事迹编类》论北伐事,大意谓东晋人物其志未尝不在天下,但当审时度势以行,不能以逞兵为务①。所谓审时度势,在我看来,主要是观察北方民族关系发展的?#38382;啤?#19996;晋十六国时期以至南北朝时期,在南北相?#24535;?#38754;既成以后,在阻碍统一的原因没有消除、促成统一的原因没有出现以前,靠一两次北伐战役以“?#26388;?#31070;州?#20445;?#23436;成统一,是完全不可能的。应当看到,十六国东晋与南北朝历史的出现,并不只是一?#38395;?#28982;的民族入侵造成的,而主要是汉魏以来北方边境地区民族关系长期发展的结果。这种情况,比一次民族入侵造成的后果要复杂得多。以局面?#22856;?#36817;似的南宋相比较而论,其时宋金民族矛盾也很尖锐,和战问题也很重要。即令如此,评论南宋人物,也需要审时度势,不能仅就和战一端而言。王应麟有言曰:“绍兴、隆兴,主和者皆小人;开禧,主战者皆小人。②”参考这一见解,评论东晋人物,也不能只?#27492;?#26159;否有过北伐的倡议或行动。郗鉴、蔡谟反对过庾氏兄弟北伐,王羲之反对过殷浩北伐,孙绰反对过桓温北伐。他们的反对有苟安和?#20248;?#30340;一面,但也并非全无道理。王夫之是重民族气节的,他甚至于抨击?#23433;騰印?#23385;?#38534;?#29579;羲之恶得不与汪、黄、秦、汤同受名教之诛乎?#20426;雹?#20294;王夫之评桓温请迁都洛阳一事,亦曰:“然温岂果有迁都之情哉!……温果有经略中原之志,固当?#36816;?#22823;师以镇洛,然后请迁未晚。惴惴然?#21592;?#33606;楚而欲天子渡江以进图天下,夫谁信之!”②至于南北关系、南北战争问题,此处不拟多谈,下章论述淝水之战时将续有?#27835;觶?#21487;以参看。
应当说明,我并不是完全排斥上面列举的对桓温的其他各种见解,我认为许多意见是各有所得,有些是可以互相补充的。桓温所获北伐战争的战役胜利,毕竟有积极作用。而桓温对晋室态度问题,也并非毫无意义。东晋的稳定在?#31508;北?#39035;建立在多数士族支持的基础上,这是江左?#21442;?#30340;大局,不能轻易破坏。桓温死后十年发生的淝水之战,其胜败所系就是证明。此时由桓温代替晋室,和数十年后由刘裕代替晋室,其基础、条件、意义和后果毕竟是大不相同的。桓温在最后时?#25506;?#21463;了王、谢等大族的裁决而未妄动,这是桓温的有识处。
纵观桓温一生,我们看到这个据史籍说是不惧遗臭万载的人,行事却相当?#31181;亍?#20182;始终高唱北伐?#21592;?#25345;政治优势,但他自己却在一段?#26576;?#30340;时间内引而不发,不贸然行事。他蓄意消灭对手,但一般并不诉诸战争,而是以北伐丧师失地为罪名,而且几乎都采取欲取先与的手段,一步分作几步走。他取得了?#32423;?#20013;外诸军事、录尚书事的职位,却不相信自己能够掌握全局,因而?#26707;?#22312;京城久留。《桓温传》记他死前曾向桓冲?#27835;?#19982;王、谢家族的关系说:“初,冲问温以谢安、王坦之所任,温曰:‘伊等不为汝所处分。’温知己存彼?#26707;?#24322;,害之无益于冲,更失时望,所以息?#34180;!?#26707;温所料,是?#24605;?#26102;望,合乎情理的。桓温处大事谨慎,其所?#32961;?#27809;有造成严重的后果,与桓玄毕竟大不一样。
亵读司马氏皇权,觊觎皇位而又谨慎行事的桓温,终于不逞其志,?#38047;?#32780;死。这除了?#37322;?#20043;败望实俱损的原因以外,更在于门阀政治此?#34987;?#20855;有?#38469;?#21147;?#20426;?#38376;阀政治,即士族与司马氏共天下的政治格局,是不允许桓温破坏的。回顾历史,当年王敦面临的局势就是这样。王敦一下建康,以清君侧为名,标榜维护受到刘隗、刁协威胁的门阀政治格局,得到大多数士族的同情,因而势如破竹。王敦再下建康,改变了初?#35029;?#35201;求以王代马,破坏门阀政治,因而遭到大多数士族的反对。桓?#20808;?#21147;的积累,虽已超过当年的?#21028;?#29579;氏,但仍慑于门阀政治格局而趑趄不前,?#26707;叶先淮?#32622;。桓温何尝不想独吞天下,但他?#20174;植桓艺?#26126;较著地破坏共天下的局面,怕因此引起其它门阀士族合而攻之。看来,王敦作为前车之鉴,在桓温身上起了作用,而门阀政治直到此?#34987;?#23384;在生机。

   

   ①?#35835;?#26397;事迹编类》“六朝保守”条。
②?#29420;?#23398;纪闻》卷一五。

②分见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一三、一四。





本文责编:lijie
发信站:爱思想(http://www.aisixiang.com),?#25913;浚?#22825;&#30410;&#23398;&#26415;&nbsp;&gt;&nbsp;&#21382;&#21490;&#23398;&nbsp;&gt;&nbsp;&#20013;&#22269;&#21476;&#20195;&#21490;<br/>&#26412;&#25991;&#38142;&#25509;:http://www.aisixiang.com/data/90662.html 
文章来源:《东晋门阀政治》

转引日期:2019年7月1日

文?#36164;?#25454;中心|DATA CENTER

© 2009-2019 吉林大学理论法学研究中心版权所有 请勿侵权 吉ICP备06002985号-2

地址:中国吉林省长春市前进大街2699号吉林大学理论法学研究中心 ?#26102;?130012 电话:0431-85166329 Power by leeyc

老版梅花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