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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余庆:门阀政治──皇权政治的变态
管理员 发?#38469;?#38388;:2019-07-01 22:32  点击:207


  宗族发展历程,与中国古代历?#39134;?#19987;制皇权的具体状况有密切关系。

   

   在中国古代,宗族群体早于专制皇权而存在,古老的宗法制度就是以宗族的存在为前提的。但是,宗族在对土地和对劳动者的封建占?#21009;?#20214;下迅速发展,则是专制皇权出现以后的事。专制皇权不认识这是必然的趋势,也不认识这种发展终将与自己的利益一致,所以每当一个新的发展阶段的开头,总是企图抑制这种发展。西汉打击豪强,东汉实行度田,?#38469;?#25233;制措施。但是宗族依社会经济的?#33489;?#36827;程而发展,皇权终于无力阻止。东汉政府在法律上,在租赋兵徭制度中,虽然?#28304;?#27809;有正式承认的意向表示,但是对于家族扩充田庄,占有佃客的现象却是默认了的。曹魏的租调制,征收户调以户为?#32423;?#19981;计人丁,为承认宗族庇荫劳动人手的特权留下了余地,是制度上行将出现重大变化的先声。西晋的荫客制?#32676;?#19996;晋的给客制度,可?#36816;?#26159;对宗族的这种特权正式予以法律承认。专制皇权毕竟有其相对的独立性,要保护自己的存在,所以在承认中还包含着数量上的限制,虽?#30343;?#37327;限制在以后的年代总是不断地放宽。皇权与宗族,两者关系中相冲突的一面逐渐缓和,相依存的一面则日益?#26376;丁?#23613;管如此,缓和总?#30343;?#20914;突的完全消除,依存也非两者的完全一致。关于这个问题,我在《秦汉魏晋南北朝人身依附关系的发展历程》一文[1]中有所?#27835;觶?#21487;以参看。

   

   宗族的发展在经济上与专制皇权所形成的矛盾,总是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但是只要皇权比较稳定,宗族在政治上一般?#36947;?#36824;是愿意效忠皇权。他们倾向于把自己的宗族利益寄托于一姓皇朝。他们是这?#30343;?#26399;知识阶层的主体,也是皇朝官员的主体。如果皇朝稳固,宗族的发展就没有多少风险,总是顺当一些;反之,如果皇朝纪纲不立,政局不稳,动乱频仍,宗族也会受到挫折,得不到一帆风顺的发展条件。所以东汉宗族虽然社会影响很大,但对于朝廷并不敢轻启觊觎之心。和帝以后皇权政治出现异常现象之时,公卿大夫面折廷争,?#23478;?#20043;士私议救败,?#38469;?#20026;了恢复正常的皇权政治秩序。甚至东?#21644;?#35299;,董卓入京,开头也只得“?#31243;?#31229;浊,显拔幽微?#20445;ā度?#22269;?#23613;?#34560;?#23613;?#35768;?#22797;罰?#34920;?#27835;?#25972;饬朝纲,?#26377;红瘢?#32780;?#30343;?#24613;于取而代之。当汉已不汉之时,曹操力葛群雄,广延名士,以自壮大,然犹?#25300;?#21517;义而自抑?#20445;ā?#36890;鉴》建安二四年条司马光语),只敢自况于周文王。由于宗族有拥汉的潜在力量,所以皇权易姓并?#30343;?#23481;易实现的事情。

   

   以东汉为例,我?#24378;?#20197;这样认为:宗族处在皇权的控制之下,如果皇权稳固,他们是皇权的支撑者;如果皇权式微,他们便力图匡复;如果皇权已经瓦解,回天无术之时,他们就会理所当然地成为新的皇权的角逐者,但也不敢彰明?#29616;?#22320;进行角逐。如果角逐者?#30343;?#24378;大的宗族代表,因而不得不另有标榜的话,他们实际上也是尽可能地团结强大宗族,争取支持,甚至自身也会出现转化,逐步成为强大宗族的代表。战胜了袁绍的曹操,就是这样。

   

   角逐的胜利者组成新的皇权。皇权稳固下来以后,它与宗族之间又会出现上述的关系。曹魏政权有点特殊,它并未等到真正稳固下来,就被强大的宗族司马氏取代了。不过,晋之继魏,犹汉之继秦,亦犹唐之继隋,既有损益,又是一脉相承。帝姓换了,政治格局依旧。从这个意义上说,魏和西晋可视为一个历史阶段。这是古代社会大动乱后回归稳定时常有的反复现象,与阶层的变动恐怕不一定有直接关系。?#20081;?#24682;先生在《书世说新语文学类钟会撰四本论始毕条后》一文中,从袁绍、曹操交争看到社会阶层高低差别的实质,这是他识见卓越之处。但是陈先生将这一阶层差别的?#27835;?#19968;直贯串到几十年后的司马氏和曹?#29616;?#20105;之中,而忽视了昔日?#31995;?#31038;会阶层代表的曹氏势力业已转化为皇权这一极为重要的事实,因而他对曹马党争的?#27835;觶?#23601;显得?#34892;?#29301;强,似不尽符合历史实际。这一问题离开了本书主旨,这里不多作?#25945;幀?/p>

   

   从理论上?#36947;矗?#22312;皇权政治格局下,不但宗族力量处在皇权控制之下,而且一切其它力量都处在皇权控制之下,不可能与皇权平行,更不可能超越皇权。甚至东汉宦官外戚擅权,也只能视为专制皇权发展到空前强大水平而出现的皇权?#26376;?#29616;象。掌握了皇帝(通常是婴幼的或弱智的皇帝),等于掌握了一切权力,因而弄权者得以假皇帝之名行事。这?#30343;?#23545;皇权的窃取,而?#30343;?#23545;皇权的否定。与之相应的政治现象,则是宫廷阴谋不断,多数是拥立或废立之争,争则大开杀伐。而且胜利者很难长久维持权力。这仍?#30343;?#30343;权政治而?#30343;?#20854;它。世家大族为维护皇权的正常运转而与宦官、外戚斗争,受到外戚、宦官的重大打击,但结果是更扩大了世家大族的政治影响。这又是一种辩证的关系。

   

   曹魏时期,士族在曹马之间各属一方,以学术助长政治纷纭。司马氏代魏,他们悉归于晋。西晋时期,士族在政治舞台上发挥的作用,比过去显著,但?#19981;?#19981;足以超越皇权和司马宗?#25233;?#26435;。直到八王之乱,士族名士仍然只能算是西晋诸王的附庸。甚至王与马的结合,起先也?#30343;?#22763;族名士王衍依附于西晋的东海王司马越,助司马越经营洛阳朝廷。王与马的结合发展到了江左,权力结构才发生变化,门阀士族势力得?#20113;?#34892;于皇权或超越于皇权。皇权政治从?#25628;?#21270;为门阀政治,竟维持了一个世纪之久。这是皇权政治的一种变态,是皇权政治在特殊条件下出现的变态。

   

   西晋?#21028;?#29579;司马睿,本来不具备在江左运转皇权的条件。司马睿在晋?#25233;?#29579;中既无威望,?#27835;?#23454;力,更无功劳,如果不借助于门阀士族的扶持,根本没有在江左立足的余地。此外,他在司马皇室中并没有坚强的法统地位,与西晋武、惠、怀、憨的皇统疏而又疏。而长安一隅,愍帝所奉晋室正朔还在,这个时候,只有门阀士族的砝码,才能增加司马睿的政治分量。除了王导兄弟已偕来江左,追随司马睿以外,其他作为中朝东海王司马越府掾属的众多士族名士,也纷纷渡江,他们恰好为司马睿提供了这种有分量的法码,因而江左门阀政治格局才能水到渠成。

   

   司马睿固然需要南渡士族的支持,南渡士族也需要司马睿政权的保障。这同样是政治条件使然。两晋之际,胡羯交侵,民族危机骤现。南渡士族既是晋?#39029;济瘢员?#32993;羯?#33267;?#26187;室而南渡,自然不会也不可能舍弃晋室而另立新朝。他们只有奉晋室正朔,拥晋室名号,才是保全自己家族利益的最好办法。?#28909;?#27494;、惠、怀、愍的皇统已没有合法的?#22363;?#20154;,?#28909;?#24845;帝?#30343;?#33503;延残喘,发发可危,据有江左地利条件的司马睿自然成为他们瞩目的对象。这是司马睿得以?#22363;?#26187;统的有利条件。司马睿明白自己的有利条件,也明白自己的不利条件。所?#36816;?#26435;衡形势,必须?#21364;?#20851;中的愍帝被俘,北方抗拒胡羯的华夷人士联名劝进再三之后,才答应先以晋王名义居位,然后再作皇帝。有了士族支持,有了华夷劝进,其他武力事功之?#23478;?#23601;跟着靠拢过来,不敢心存觊觎而甘冒不韪。这样?#25176;?#25104;了皇权与士族结合的门阀政治的较为广阔的社会基础。不过皇权与士族毕竟是两回事,它们之间从来?#30343;?#20132;融无间。元帝正?#30343;?#20335;作姿态,引王导同登御床,并?#30343;?#29579;与马完全协调一致的表现,它?#30343;?#34920;明王马之间,也就是士族与皇权之间的关系,由于特殊的原因,暂时处于不平常和不正常的状态。

   

   南渡士族?#38469;?#20129;官失守之士,有其迫切的家族利益急待?#38750;蟆?#39318;先,他们要庇托有所,脚跟能够立定。他们固然要保全司马氏的皇朝,使司马皇朝能对南渡士族起庇护作用,但绝不乐意晋元帝真正发挥皇权的威力来限制他们。而从晋元帝方面?#36947;矗?#19982;士族共有神器,毕竟?#30343;?#20182;所心甘的。所以,要稳定共天下的政治秩序,要取得皇权与士族的平衡和士族之间的平衡(这里又包括侨姓士族与吴姓士族的平衡和侨姓士族各门户之间的平衡),还需要经过一场政治倾轧和实力较量才行。于是我?#24378;?#21040;,有晋元帝重用刘隗、刁协以抑王氏兄弟之举,由此?#24544;?#20986;王敦与执政王导勾结,以南人钱凤、沈充为援?#25165;?#26187;?#25233;?#20030;。

   

   王敦叛乱两次举兵,牵动的矛盾并不全同。王敦一叛,以“清君侧”即反对刘隗、刁协为名,得到士族的普遍支持,这说明士族在东晋的特殊地位和特殊权益,是不容皇权侵犯的。王敦再叛,欲取代司马氏而?#21171;探?#24038;,以士族共同反对而告失败,这说明司马氏皇权也不容?#39759;?#19968;姓士族擅?#33489;?#24323;。历史的结论是,只有皇权与士族共治天下,平衡和秩序才得以维持。所以,本来?#30343;?#20004;晋之际具体条件下形成的“王与马共天下”的暂时局面,就被皇权与士族共同接受,成为东晋一朝门阀政治的模式。此后执政的庾氏、桓氏、?#30343;希?#32972;景虽各有不同,但都不能违背这一结论,企图违背的人,都未能得逞。因此,王与马、庾与马、桓与马、谢与马共天下的格局?#26377;?#22810;年,始终没有大的变动。

   

   淝水战后,形势出现了重大变化。其时士族势力已经大不如昔,东晋政权也成为枯木朽株。孝武帝所作重振皇权的努力,功效甚微而触发的矛盾却很复杂。门阀政治的格局,以太原王氏两支各?#20113;?#20511;后?#20914;?#20826;的地位,交斗于主相之间而?#26102;?#22351;之势。孝武帝死后,破坏门阀政治的代表人物,是执政的皇室人物司马道子、司马元显父子;而门阀士族的代表人物,则是原为孝武帝亲信而?#26377;?#24030;京口之任的太原王氏王恭,以及上游的殷仲堪与桓玄。

   

   王恭起兵败死后,桓玄并吞殷仲堪等上游兵力,进驻建康,消灭了司马道子父子的势力。如果桓玄处置?#23460;?#30340;话,这本来是重振门阀政治的一个?#34987;?#37117;下重要的门阀士族人物,几乎都支?#21482;?#29572;,接受了桓玄的官职。《通鉴》元兴元年(402年)谓“玄初至,黜奸佞,擢俊贤,京师欣然,冀得少安。”《世说新语·文学》还说其时泰山羊孚从京口诣玄,?#24405;?#36190;颂曰:“明公启晨光于积晦,澄百流以一源?#20445;?#26707;玄?#20174;?#20026;记?#20063;?#20891;[2]。但是桓玄走得太远,不旋踵而代晋立楚,破坏共天下的局面。?#28304;耍?#38376;阀士族自有其不安之处,但亦未见有多表现,我们只知羊孚曾坚?#24544;?#35758;。《世说新语·伤逝》:“桓玄当篡位,语卞鞠(卞范之)云‘昔羊子道(羊孚)恒禁吾此意(案此时羊孚新丧)’?#20445;?#20113;云。羊孚禁桓玄篡晋,可能反映了怯懦的门阀士族的共同心愿,但并无实?#39318;?#29992;。真正有力量反对桓玄?#21496;?#30340;,是北府将孑余的刘裕。《宋书》卷一?#27573;?#24093;纪》刘裕语何无忌曰:“桓玄必能守节北面,?#19994;?#19982;卿事之;不然,与卿图之。”

   

   看来,都下的门阀世族对桓玄的态度,颇似昔日他们之?#28304;?#29579;敦。迎桓玄入都并与之合作,意在去司马道子父子的专擅而长门阀士族的威风;阻桓玄?#39057;?#31435;楚,意在维持门阀士族与司马氏共治而防桓玄?#21171;探?#24038;。江左之初,诸门户与王敦关系,正是如此。这是门阀政治在权力分配上所必需的。君?#28304;?#22987;,亦必以终。不同的是,王敦一叛再叛,门阀士族不但直接表示了意见,而且也采取了有力的行动,即赞同其清君侧之举而用兵力阻止其篡晋之?#20445;?#24577;度明朗,反映门阀士族力量强大,足以有所作为?#25442;?#29572;兴师入都及后来废晋立楚,门阀士族赞同其消灭司马道子父子势力而未敢公然阻止其篡晋,态度暖昧,反映门阀士族的虚弱,丧失?#21496;?#36275;轻重的力量。

   

   刘裕驱逐了桓玄,使桓玄的起落成为东晋门阀政治的一次回光反照。昔?#31449;?#26029;机枢的门阀士族,一般都无所作为,从王谧奉玺册于桓玄开?#23478;?#33267;南朝之末,在改朝换代之?#39318;?#26159;随例变迁,无复秦楚。与之相应,东晋统纪由次等士族刘裕恢复以后,重建士族与司马氏共治的门阀政治局面是再也不可能了。不过次等士族收?#23433;?#23616;,代晋建?#21361;?#26684;于各种原因,也并?#24378;?#20197;一蹴而就,还需要相当准备,还得有一个过程。东晋义熙政局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其历史内容,无非是为门阀政治回归皇权政治准备必要的条件。

   

   

   [1] 见《秦汉魏晋史探微》,中华书局一九九三年。

   [2] 关于门阀士族支?#21482;?#29572;,参看祝总斌《试论东晋后期高级士族之没落及桓玄代晋之性质》一文(载《北京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一九八五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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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来源:《东晋门阀政治》

转引日期:2019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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